第141章 前世

霍抉深吸一口气,似是耗尽了毕生的勇气,手臂再度收紧,将她完完整整拥在怀中,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从此消散无踪。

“韫儿,我做过一个梦,可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仿若亲身历经。梦里初见你时,你才三岁,小小一团,不言不语,性子羞怯得很。你父亲一度以为你天生失语,还特意托付我,四处寻访名医为你诊治。”

“第二次见你,你六岁,那日是我先父忌辰,我满心悲戚,独自伫立神伤,你给了我一颗糖,说吃甜的就不会难过了。我同你感慨这世道凉薄,诉说那些明明想护、却终究护不住的人,本以为年幼的你听不懂这些沧桑世事。”

“可你却说‘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是什么都守不住的。’”

那个时候,她明明那么小,眉眼稚嫩,可一双眼眸却如深潭寒水,深不见底,说出的话清醒又孤凉,全然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会说的话。

“后来,你父亲沙场战死,家中骤失梁柱,你又手握丰厚嫁妆,惹人觊觎算计,终究被人设计,嫁入英国公府。宋平为攀附讨好赵鹤轩,竟狠心将你转手送到他身边。你也曾奋力反抗,可在滔天权势的碾压之下,所有倔强终究被一点点磨平。”

“那时的我,不过是翰林院一个区区五品小官,人微言轻,眼睁睁看着你深陷泥沼,却什么也做不了,半点都护不住你。直到有一日,你托人递来一封书信,只求我无论如何保全小桃性命。而后你毅然敲响登闻鼓,却终究没躲过那四十杀威杖,死在了大理寺的公堂之上,以你的性命,将英国公府与赵鹤轩的罪名公之于众。彼时赵鹤轩已然登基继位,权势滔天。”

说到此处,霍抉骤然失语,喉头哽咽发紧。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没有说,他先屠了英国公满门,又仗着可在宫内行走的身份,提刀斩杀赵鹤轩,最后掘开她的坟墓,抱着她的尸骨,同归于尽。

怀中的人微微一僵,心绪翻涌。

姚知韫隐隐想起,她从前确实与霍抉有过数面交集。那时他已是新科状元,前程似锦,春风得意,却常独自静坐石上,眉眼藏着化不开的哀伤,同她诉说父母离世的身世坎坷。而那句关于世道规则的话,也确确实实是她当年随口所言。

那时的她,并未过多留意他后续境遇。

等她真正留心霍抉时,已是父亲战死、母亲殉情、家破人亡之际。是他默默替她料理好家中所有后事,而后远赴嘉兰。

自那以后,她的生活便再也与霍抉分割不开,仿佛从那一刻起,他便隐隐扎根在她的世界里,寸寸相伴。

姚知韫心头猛地一震,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心底,让她浑身一滞。

他当年远赴嘉兰,难道是因为她?

就只因那场逼真到可怖的旧梦?

仿佛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答案,霍抉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梦醒之后,我主动请命远赴嘉兰。我必须拥有足够护住你的能力,才能让梦里那般悲剧,不在你身上重演。”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瞬间在姚知韫心底炸开。心绪翻涌跌宕,千头万绪瞬间串联成片。

原来他半生戎马、苦心筹谋,皆因她而起。

他骨子里那化不开的恨意,源头是她;他执意扳倒赵鹤轩、非要置其于死地,根源亦是她。

英国公府满门倾覆,朝堂格局几经洗牌,这所有的风起云涌、杀伐纠葛,绕来绕去,竟全都因她而起。

她怔怔靠在他怀里,心绪纷乱难平,震惊、茫然、酸涩、万般复杂情绪缠作一团,堵在心口,难以言喻。

泪水无声凝聚,她整个人僵在他怀中,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她不知该悲,亦不知该叹。

说不清是震撼,是心疼,还是沉甸甸的重压盘踞心头。

她心生感动,却也满心惶恐,这般厚重偏执的深情,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安静依偎在他怀中,任由复杂的心绪,一点点漫遍全身。

姚知韫这般默然不语,于霍抉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凌迟。

她每多沉默一分,便像有一把无形利刃,在他心上生生刮下一片血肉,痛得他呼吸发紧,却又不敢贸然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他心底惶恐不已,她定然是觉得他疯了吧。只为一场虚妄梦境,便偏执半生,戎马奔波,搅动朝堂风云,掀起无尽杀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从来不是一场梦,那是他确确实实活过的一生,是他抱着她冰冷尸骨、濒临绝望的无尽过往。

他不惧世人唾骂他杀伐狠绝,他本就是满身阴暗、从地狱爬回来之人。可他怕她眼底生出半分疏离,怕她惧怕他、排斥他。若真是如此,他此生所有执念,终将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漫长的死寂之中,霍抉终于压下满心狼狈,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唤她:“韫儿——。”

他声音沙哑破碎,卑微到尘埃里,“能不能……别怕我。”

他用克制又颤抖的手臂抱紧怀中之人,倾尽全身气力,仿佛要将她彻底融进自己骨血里。

姚知韫紧绷的身子,在他怀中渐渐软了下来。她如往日无数次那般,试探着环住他的腰身。或许他不只是做了一场梦,他大抵也和她一样,重生一世,携着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痛楚,跨越岁月,跋涉而来。

她静静靠在他怀里,任由思绪漫溯,一点点打捞起与他交集的点滴过往。

七岁之前,匆匆数面,他始终温柔克制,对她温和浅笑。父母灵堂之前,亦是他,以宽厚沉静的肩膀,默默为她挡去世间所有阴霾与流言纷扰,为她守住了往后数年的安稳清净。

七年后,他强势归来,闯入她的人生,为她筹谋前路、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掀起朝堂波澜、为她扫清前路所有荆棘。

他所有反常的偏执与隐忍,在此刻终于有了最沉重、也最合理的缘由。

长久在无尽煎熬中自我拉扯、反复凌迟的霍抉,早已认定自己再无被原谅、被接纳的可能。

姚知韫那缓缓环上他腰身的手,轻柔得近乎无声,却似一缕冲破沉沉暗夜的微光,稳稳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他,硬生生将他从绝望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韫儿——。”他嗓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许久,他才敢稍稍松开怀抱,微微拉开些许距离,低头细细凝望她的容颜。

她眼底泛红,眼睑微肿,分明是连日隐忍、数次落泪的模样。

心口细密的痛楚骤然蔓延,皆是他的错。他明明许诺护她一世安稳、疼她一生无忧,可到头来,一次次让她担惊受怕,一次次惹她暗自垂泪的人,偏偏是他。

他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她微肿的眼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姚知韫眼睫微颤,缓缓闭上双眼,一滴热泪悄然滑落。滚烫的温度灼过他的唇角,深深烙进他心底,酸涩刺骨。

姚知韫紧抿着唇,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与落寞,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起初,她只是攥紧小拳头,一下下轻轻捶在他坚实的胸口,带着隐忍的嗔怨;到后来,情绪彻底决堤,连脚尖都忍不住轻轻踢踹。

她就这样窝在他怀里,毫无章法地拳打脚踢,将这些日子隐忍于心的所有委屈、不安、后怕与疏离,尽数借着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发泄而出。

霍抉手足无措,只能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任由她发泄,任由她嗔怨,不躲闪,不辩驳。

待她打累了、哭累了,手上的动作才渐渐放缓,心底却依旧憋着一股不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嗔恼。片刻后,她微微挣动身子,想要从他怀中抽身离开。

霍抉又怎舍得松开,他的韫儿,终究没有抛下他。

他小心翼翼俯身,温热的唇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尾,掠过她挺翘的鼻尖,而后试探着轻轻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不敢妄动,只是静静相贴,卑微又忐忑地静静等候。

等着她推开他,或是回应他。

等了许久,久到他唇瓣的温度从滚烫转为微凉,久到心底的热切渐渐被不安裹挟。

终于,她轻启朱唇,无声放任他探入。

这一瞬,彻底击溃了霍抉所有的克制与隐忍。积压两世的思念、愧疚、惶恐与深情,如开闸奔涌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再也无法收敛。

他将所有温柔,近乎虔诚地融进这绵长的吻里。

这一刻的他,如同驰骋沙场、百战归来的将士,带着横扫千军的强势与偏执,在她的世界里攻城掠地,一寸寸收复独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他带着深入骨髓的占有欲,执意要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刻进骨血,融进灵魂。

那些深埋心底的不安、两世错过的遗憾、多日冷战的煎熬,尽数借着此刻极致的相拥,彻底宣泄。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纵使身心俱疲,却片刻不愿停下,只想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从此宿命纠缠,再也无从分离。

他以这般滚烫而执拗的方式,将自己完完整整融进她的骨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生再难分割。

窗外大雪簌簌不休,雪光透亮,映亮窗棂,也照亮床榻上相拥的两人。

仿佛世间万般风雪,从此再也无法将二人拆分。

夜色深沉,落雪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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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