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柔越说心头越是愤懑,陡然抬手一挥,将案上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褐色茶水泼洒而出,浸染在粉白牡丹纹样的地毯上,晕开一片片暗沉污渍。茶盏在毯面上滚了几圈,最终堪堪停在赵厚脚边。
“母妃,何必与一个死人生气?”
赵鹤轩缓步从殿外走入,弯腰拾起地上茶盏,冷淡瞥了狼狈不堪的赵厚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到软榻旁落座,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
而后他才垂眸看向赵厚,自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随手一抛。圣旨凌空落下,恰好落在赵厚怀中。“父皇,这是即位诏书,还请父皇过目御签。”
“赵鹤轩……你这是谋逆!” 赵厚唇角溢出血丝,气息微弱却满眼震怒。
赵鹤轩眼帘轻垂,嘴角却勾起一抹浓浓的讥讽:“只要父皇乖乖在诏书上落笔,儿臣又何须谋逆?”
赵厚强忍胸腹剧痛,冷嗤一声:“朕若驾崩,太子自当继位,你——终究是谋逆叛臣!”
这话似是刺痛了赵鹤轩,他猛地起身,大步跨至赵厚身前,狠狠一脚踹了上去,声色凌厉:“说!玉玺藏在何处?”
赵厚被这一脚踹得五脏六腑翻搅剧痛,当即蜷缩在地,口中腥血不住涌出,那长年处于上位者的眼神,浑浊却依旧充满了桀骜与嘲讽。
“你…… 痴心妄想……朕绝不会交予你这逆子……”
赵鹤轩站起身缓缓走近赵厚,伸手将瘫软在地的赵厚粗暴拖拽而起,狠狠掷落椅中。他俯身压低身形,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帝王,眼底那里还有半分的父子情分,全是阴鸷狠戾。
“父皇怕是不知道吧,那‘黑火’还真是个好东西,皇陵的密道我只用了两个,‘砰’的一下,通往皇宫的路就通了,如今死士已经入宫,兵马正在来的路上,有没有那枚玉玺,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赵厚缓缓阖上双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悔恨与怨懑。他一生精于算计人心,玩弄朝堂权术,苦心制衡世家权贵与皇子势力,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竟栽在了枕边女人、亲生儿子手中。无尽悲凉席卷四肢百骸,他低低发出几声干涩的笑,中毒虚弱的身躯,让这笑声听起来破碎又苍凉。
赵鹤轩向下压了压身子,捏住赵厚的下颌,语气冷厉又逼人,“最后问你一次,玉玺在哪?”
赵厚抬眸,眼底是极致的蔑视与不屑,“你以为坐上那龙椅,便是天下之主?满朝文武绝不会臣服于你,不过是痴心妄想。”
赵鹤轩骤然仰头,张狂大笑,好似赵厚,笑声狂妄又阴冷,在死寂的殿内回荡。“父皇怕是不知道,那些朝臣的女眷都在明德书院,他们又怎么敢不信服?不服杀了便是。”他说的轻飘飘的,方法杀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赵厚瞳孔骤然紧缩,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冷血狠绝的儿子,声音震颤:“你怎敢?!”
“我是你的儿子,我有什么不敢的?”赵鹤轩眼底鄙夷毫不掩饰,“父皇从前不是常说,我最像你吗?”
赵厚溢出一声低沉冷笑,胸口翻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黑血呕落在衣襟,“柔儿不问问,高乔去哪里了吗?”
此言一出,崔景柔与赵鹤轩骤然对视,眼底皆是错愕。高乔是贴身侍奉赵厚多年的内侍,素来寸步不离,此刻竟不见踪影。
赵厚低哑的笑声在死寂殿内缓缓放大,悲凉又刺骨:“赵鹤轩,你终究是朕的骨肉,朕也曾亲手教你读书习字,将你抱于膝上悉心教养。若你安分守己,待风波平息,朕自会放你去往封地,做个闲散藩王,一世安稳无忧,你何苦非要谋逆作乱?”
他抬手,缓缓拭去唇角污浊的血沫,“霍抉说你会造反,朕不信,可你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你以为你的那些死士能进到皇宫,是他们有多厉害?那是霍抉放他们进来,你后面所谓的那些兵马早就被霍抉堵在地宫里了,你以为有了江池便能挟制内宫?笑话,他不过是虎翼卫的区区一名指挥使,这点伎俩,霍抉怎会看不透?”
他努力用手撑着椅沿,将虚弱的身躯缓缓向后倚靠,“东琅抓来的鬼面人,说制造了三百枚火药,霍抉炸毁了两百三十枚,另外的七十枚去往何处,他会不去查?宋昭可不是什么硬骨头,都没有上刑就招了。”
赵鹤轩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袖口愤然一甩,厉声朝外呵斥:“来人!”
殿外一片死寂,无一人应答。
赵厚压低了声音,似乎想让自己的说出的话不那么虚弱,“要不我试试?”他陡然杨高了声音,“来人。”
话音未落,杨景枫率领一众禁军甲士鱼贯涌入殿中,甲胄寒光凛冽,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座德仪宫。
赵鹤轩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神机营不是早已离京?”
“哈哈哈,离京?”赵厚低声长笑,眼底尽是嘲讽,“那不过是做给你看的假象。区区接迎靖南王妃一事,何须动用神机营?”
赵鹤轩浑身发冷,背脊泛起一层寒意,声音发颤:“原来……你早就知情?”
“拿下。”
赵厚沉声下令,强撑着残破的身子,竭力挺直脊背,努力重拾帝王威严。
杨景枫领命上前,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猝不及防的赵鹤轩与崔景柔二人死死钳制按住。
恰在此时,德妃领着凌霄道长匆匆闯入内殿。她目光一瞬锁定气息孱弱的赵厚,面色慌乱地快步上前,焦急唤道:“陛下!我将凌霄道长带来了。”
凌霄连忙上前两步,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倒出一枚褐色药丸:“陛下,此药乃贫道耗时三月精心炼制,可解百毒。”
赵厚毫不犹豫张口咽下丹药。药丸入喉化开,一股温热气流缓缓蔓延四肢百骸,原本衰败虚弱的身体,肉眼可见般舒缓好转,气力渐复。
他抬脚缓步走进赵鹤轩,同样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就不想知道,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死士,如今都去了何处?”
赵鹤轩偏过头,一脸桀骜不屑,一副成王败寇的视死如归的模样。
赵厚却不肯给他回避的余地,学着方才他拿捏自己的模样,伸手攥住赵鹤轩的下颌,强行将他的脸掰转过来,“那些死士一进宫就被杨景枫拿下了,你在皇陵蓄养的一万私兵,也尽数埋在了地宫,赵鹤轩,你输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崔景柔,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愚人,满是戏谑轻蔑,“你当真以为凌霄道长给我服下的是寻常解药?我又怎会惧怕你那点不入流的毒术?”
说完,赵厚放声大笑,笑声肆无忌惮,再无半分帝王端仪。他肆意宣泄着胸中翻涌的畅快,他是这天下的王,是这万物的主,无人能撼动他的江山,无人能觊觎他的帝位,他会长生不死,长长久久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笑的癫狂,笑的肆意,也笑的悲凉。
一旁的凌霄垂着眼帘,神色沉静无波,心底却掠过一抹冷嗤。
若不是有人暗中调换了崔景柔下的毒药,赵厚此刻早已殒命,又怎能这般意气风发站在此处?他指尖暗暗攥紧,强行按捺住想要扑向赵鹤轩、手刃仇人的冲动。
他必须忍,绝不能打乱主人全盘布局。主人既已许诺给他报仇的机会,便绝不会食言。他只需沉下心,静静等候时机即可。
案上那碗酒酿圆子已然反复热过四次,甜香散尽,隐隐透出几分酸涩。
霍抉却依旧未归。
姚知韫在寝室内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灼。小桃不时进来禀报外头动静。院外已接连响起三番兵刃交击、喧哗乱斗之声,却始终没能有人冲破侯府大门半步。
林叔领着一众府兵严阵以待,人人披甲握刃,枕戈待旦。他们皆是随霍抉沙场征战过的老兵,个个血性未凉,早已摩拳擦掌,却终究没有排上用场。
晨光熹微,冬日的风料峭刺骨,掠过庭院老树,卷起满地残叶簌簌作响。
姚知韫静立老槐树下,身形端凝,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沉沉不落。
常嬷嬷领着芙蓉一众侍女肃立在她身后,屏息侍立,不敢惊扰。
小桃满心忧切,几度欲上前温言劝慰,却被常嬷嬷伸手悄悄拦住。常嬷嬷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莫要打扰。
小桃抿着唇,眼眶早已泛红蕴了泪,只能暗自轻轻跺了跺脚,终究按捺住心绪,不敢上前半步。
忽然,姚知韫唇角轻轻扬起,浅浅笑了。
他回来了。
那铿锵有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清晨的寂寥清冷,他——终于回来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霍抉一身玄色劲装,和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依旧身姿如松,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过庭院,第一时间便落在槐树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姚知韫指尖悄然蜷起,心底翻涌着急切,恨不得立刻抬脚奔入他怀中,可陡然发现她动不了,她的脚像定在原地,挪不动迈不开,只能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眼底微热,眼尾染上绯红。
一旁的常嬷嬷见状,悄悄抬手示意所有人垂首退后,安静地守在远处,识趣地不打扰这片刻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