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有思绪自脑海中倏然闪过 —— 兵权、兵士、军械。
崔维明本就是因走私军械获罪,既然能暗中贩运兵器,那私下冶铸、囤积兵刃,自然也并非难事。
念头落到此处,姚知韫眉心微蹙。
可偌大京城,究竟有什么隐秘去处,能悄无声息暗藏私兵、囤积甲械?
念头在姚知韫的心底层层蔓延,她下意识的攥紧衣袖。
皇城内外皆是禁军把手,寻常之地别说藏匿私兵,便是多囤铁器,都会被兵马司察觉,所以,会藏在那里呢?
她眉心微蹙,当即起身,“去书房。”书房有京城的舆图,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姚知韫步履匆匆,常嬷嬷紧跟其后,书房内并无暖炉,她也甚少踏足这里。
她顾不上许多,径直走到靠墙的长案前,铺开那卷偌大的京城舆图,接过常嬷嬷递过来的灯烛,目光缓缓扫过皇城街巷,官宅民防,京郊军营驻地。
城内各处关卡林立,禁军、巡防营层层布防,皆在眼底,根本没有可供藏兵囤械的隐秘角落。
她的指尖慢慢向下移动,近郊庄园、驿站古道、山林庙宇一一掠过,细细斟酌。寻常乡庄太过显眼,庙宇香火不绝人来人往,皆不足以隐匿行迹、私藏兵甲。
姚知韫凝眸沉思,指尖轻轻点在舆图边缘,心底暗自沉吟。崔家素来老谋深算,行事谨慎至极,既敢私铸军械、蓄养死士,必然选了一处偏僻隐蔽、又不易引人疑心的地方。
既不在市井,亦不在寻常庄园,那会是废弃工坊、旧驿古道,还是无人问津的山野废窑?
她俯下身,目光沉凝,一寸寸细细比对,只想从这山河舆图里,揪出崔家隐藏已久的致命后手。
兵藏在什么地方,是可以避开城门守卫和层层关卡,能进入皇宫?
姚知韫的目光牢牢凝在舆图上,细细逡巡搜寻,最终定格在城郊那片皇家陵寝的方位。
前世有一段时间她躺在病床上了无生念,又没有死亡的勇气,翻阅过许多关于墓道的书籍,其中不乏皇陵地宫,她记得,历代皇陵选址距京城向来不远,陵寝本身便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宫阙,非但足以隐匿人手,且大多暗藏迂回密道。
那些秘道穿山腹、循水脉、伏于地底,自陵中潜行,不必途经城门,不需过关隘,更不用行走官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直抵京畿腹地。
这大晋的皇陵,不知道是否也是如此,赵鹤轩作为皇室子嗣,知道这其中的隐秘不难,霍抉呢?他知道吗?
她倏然抬头,声音有些沙哑,“去唤青木来。”
不多时,青木垂首走了进来,正要见礼,便被姚知韫抢先开口询问,“国公爷在什么地方?”
青木思忖片刻,国公爷从未叮嘱过要对夫人隐瞒行踪,便据实回禀:“回夫人,国公爷入宫了。”
姚知韫眸色魏晨,当即吩咐,“你即刻进宫,和国公爷说——皇陵。”
青木微微一怔,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有半句质疑。他恭谨垂首领命,谨记国公爷早前交代:夫人之命,便如国公亲令,只需谨遵行事,无需多问缘由。
此刻的宫里静谧得反常,仿若风雨欲来、暴风雨前夕的沉沉死寂。
霍抉收到青木的消息,心中暗沉,她终究还是察觉到了端倪,此刻留在府中,必定满心忧惧,寝食难安。
他正暗自思忖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暗处浮现,躬身低禀:“回主人,赵鹤轩麾下第一批死士,已然悄然潜入宫中。”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眼底寒芒乍现。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动手了。
“陛下现下在何处?”
“仍在德仪宫未曾移步。”来人依旧黑衣罩身,铁甲覆面,看不清面容。
霍抉冷冷的笑着。
赵厚终究还是那个赵厚,骨子里本就凉薄无情,偏要故作深情伪善。幽禁赵鹤轩,又日日流连德仪宫,做出一副宠爱贵妃、万般身不由己的姿态。这般惺惺作态,反倒给了赵鹤轩暗中筹谋、伺机作乱的可乘之机。
他负手立在廊下,仰头望向夜空,一轮圆月已然渐趋圆满,月圆之夜近在眼前。
凌霄上前一步,淡淡的开口,“主人。”
霍抉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递了过去。
凌霄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按在匣身暗扣之上,匣盖应声开启。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指节大小的褐色药丸,他轻轻合上匣盖,悄然后退两步,眼底隐隐闪动着光芒,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只是,不知是否能手刃仇人。
霍抉瞥见凌霄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他缓声道:“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机会,亲手手刃仇人。”
凌霄抬眸,只低道一声:“谢主人。”。
霍抉无声轻叹:“千灯跟着徐退之走南闯北,如今已然学有所成。待此事尘埃落定,我便送你过江,与他团聚。”
凌霄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抹极淡、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他家原有十几口人,到头来,便只剩他与弟弟千灯孤苦相依。这血海深仇,皆是拜赵鹤轩所赐。
当年,衙门突然下了清丈土地的文书,他们虽不愿意,可也拗不过官府,没成想清丈后分给他们的土地都变成了山地,根本不能栽种粮食,他们世代都是农民,祖祖辈辈开垦土地才得了那么不足百亩的天地,清剿税赋后也只够家里糊口的,没了土地,他们一家十几口人,要如何过火。
不止是他们,县上的良田大部分都被一个姓赵的商贾卖去,可他们并未收到任何银钱,他纠结了一帮人告上衙门,却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来更是一帮山匪闯入村子,将他们整个村子屠尽。
他从乱葬岗爬出来,乱葬岗的那些人也都是不肯放弃良田的人家,从一堆尸骨中找到了小弟千灯,好在千灯还活着,他辗转一年多打听那所谓的山匪,才知道那里有什么山匪,竟是赵鹤轩,那个满口仁义的二皇子,他为了霸占青田县的良田,用清账土地的方法,换掉了他们的良田。
那一刻,他满心绝望。
别说撼动高高在上的皇子,便是寻常衙门大门,他都无从踏入,报仇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直至霍抉寻到他,问他要不要报仇,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一定要报。
本该安稳人生,硬生生被赵鹤轩的贪婪与狠戾,碾得粉碎。
他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霍抉,他带着一面无常鬼面,三年来,他始终未曾得见其真容,可这又有何妨?
这三年来,自己按照他的计划入了道观,仅一年光景,便被扶持成名动京师的凌霄道长,继而步步为营,走到帝王身侧。每一步谋划都缜密周全、算无遗策,这让他心底笃定,眼前之人,必定能助他得报血海深仇。
这人性子深沉冷冽,行事狠绝果决,既为他铺好了一条血海复仇之路,却也将千灯带离身边,可他心里笃定,此人自有行事底线,素来不滥杀无辜。
他不仅治好了千灯的腿,还送他去徐先生身边,每月他都会带来千灯的信,字里行间,能看出弟弟跟着徐先生日子安稳、学有所成,他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此生血海深仇在前,纵使要赌上性命入局一搏,他亦心甘情愿,在所不辞。
凌霄摩挲着手中的檀木匣子,这药丸能救皇帝的命,当然也会在不久后要了皇帝命。
赵厚捂着绞痛难忍的腹部,脸色煞白,面容因痛楚而扭曲,死死盯着眼前依旧雍容华贵、仪态端整的女人,声音嘶哑颤抖:“为什么?”
崔景柔唇角勾着一抹凉薄冷笑,目光更是讥诮疏离,“为什么?赵厚,你到如今,竟还问得出这般幼稚可笑的话?”
“柔儿——。”赵厚浑身脱力,无力跪倒在地,伸手想去攀扯她的裙裾。
崔景柔从容的后退一步,让他的手悬在半空,咫尺难及,开口语气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别这么叫我,我嫌恶心。”
她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狼狈不堪的赵厚,眼底嘲讽更深,“如今知道我是谁了?你不是每次在我身上的时候,都唤我舒儿吗?”
“你心心念念的舒儿,早已黄泉路下等你。如今我便送你去与她团聚,你不高兴吗?”
话音落下,崔景柔忽然仰头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刺耳,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无声滚落面颊。
倏忽间,笑声骤然敛去,眼神变得冰冷而执拗:“你死后,轩儿自会登临大宝,我便是名正言顺的母后太后,这结局,有什么不好?”
“不——。”
赵厚耗尽气力,也只挤出一声微弱沙哑的气音,破碎无力。
崔景柔缓缓转身,落座在一旁软榻之上,那位置,正是往日里赵厚常坐的地方。
“你可知这深宫之中,有多少人巴不得你去死?皇后、太子,还有那些被你一时新鲜宠幸过的妃嫔。这宫里上下,没有一人希望你活着。”
赵厚拼尽余力,勉强扶着椅沿勉强坐起身,却浑身脱力,再也站不起身,“你——胡说。”
崔景柔嗤笑一声,“赵厚,你虚情假意了一辈子,惯会装模作样,又凭什么奢求旁人对你真心相待?”
“你当真念及糟糠之情,才立秦氏为后?简直可笑至极。你不过是忌惮崔家势大,不敢让崔家女子登上后位,难以驾驭罢了。于是你故作情深义重,扶秦氏为后,早早册立赵鹤羽为太子。一面安稳朝堂,一面又对我恩宠有加,给我和轩儿暗藏希望,纵容我儿子去与太子储位相争。待到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你便可坐收渔利,稳稳守住自己的江山皇位。”
“太子做了整整三十年储君,时日太久,你心底真舍得把江山交到他手上?你根本不会。你只想长生久安,永踞龙椅,巴不得这皇位永远攥在自己手里。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自相残杀,你心底,是不是暗自得意?”
“还有崔明舒,你当真心悦于她?若真是情深,当初崔家将她换下,由我顶替入宫,你为何不拆穿,反倒顺水推舟?后来又百般宠幸崔婉华,又是何意?”
“不错,崔明舒的事是我干的,谁让她非要做圣母,我只不过是与她说那个学子纠缠于我,她便自告奋勇的要帮我解决,我只不过推了她一把而已,何止是崔明舒,就连崔婉华的死,也是我做的,这些事,你心里分明一清二楚,却只因忌惮崔家势力,还要与我周旋。”
崔景柔说着,眸光越发的冷冽,“你夜夜在我床上,口里却声声喊着别人的名字,你不过是借故折辱、报复于我,赵厚,你我二人,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