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高祖即位未满三月,南疆忽然来了一位女子,自称身怀太子遗脉。经再三查验确认,此女确是太子当年在南疆相识的佳人,腹中也却是太子的骨血。只是彼时大局已定,再三权衡之下,便将这名刚出生的婴孩册封为靖南王,划拨太子当年带去南疆的十万亲军,令他世代永镇南疆。”
“按祖制王位三代降爵承袭,第三任靖南王给已是太后的淑妃写了一封密信,皇上不仅同意靖南王的爵位世袭,事后圣意破格,不仅恩准靖南王爵位世袭罔替,还特意指婚耿氏旁支嫡女为王妃,厚加笼络。”
“如此一来,朝野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有人说那只是一封哀恳求情、祈求善待一脉的家书;也有人传言,信中乃是当年高祖暗中勾结南疆、设计谋害太子的铁证。岁月久远,真伪早已湮没在尘埃里,再也无从考证。”
“这些年来,靖南王一脉在南疆苦心经营,招兵买马、屯粮蓄势,根基越扎越深。如今这位靖南王,已是大晋实力最雄厚的藩王。在册正规军便有四十万,暗中私练、不在军籍的兵马,怕是已然超过六十万。他本就野心勃勃,手握重兵、根基雄厚,又怎会甘心一辈子偏安南疆一隅,屈居人下?”
姚知韫低低的嗤笑一生,“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言?”
霍抉语气沉缓,淡淡的回,“高宗登基后次日先帝的近侍暴毙而亡,之后他又大肆清算昔日东宫太子旧部。建宁元年的京城,风波迭起,血流成河,朝堂官员几乎折损半数。这般雷霆狠绝、斩草除根的手段,本就惹人心生非议,也难免世人揣测非议,生出种种流言。”
姚知韫暗叹一声,无论当年皇室旧案真相究竟如何,靖南王若想起兵问鼎,终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就算高祖当初从未暗害太子,他也会刻意编造、刻意坐实这段恩怨,当作自己起兵的借口。
“所以,靖南王滞留京城,真正图谋的便是此事。” 姚知韫语气清淡,近乎一句笃定的陈述,而非问询。
霍抉轻轻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前世旧事倏然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当年靖南王入京后,四处暗中收拢当年遭高宗大肆清洗、侥幸留存的太子旧部残余,又借鬼神异闻造势,为自己坐实了起兵的大义名分。随后在青榆原悄然举兵,大军潜行,神不知鬼不觉便兵临京都城下。
那时赵鹤轩早已登基为帝,生性暴戾嗜杀,早已尽失朝野人心。守城将领不愿为暴君卖命,索性大开城门,迎靖南王入城。
唯有赵鹤轩麾下最得力的大将于幽禾,领兵死守皇宫宫门。靖南王久攻不下,竟丧尽天良,悍然下令屠戮西城六万无辜平民。那一夜,榆树坊七十二巷血流成河,尸骸遍地,街巷之内鸡犬不留,景象惨烈至极。
也正是这桩丧尽天良的暴行,彻底寒了天下人心,成了靖南王败亡的转折点。于幽禾整顿兵马一路追击,直捣青榆原,终将靖南王斩杀于阵前。
靖南王仓皇逃窜之际,连亲生女儿都无暇顾及,致使女儿落得结局悲凉。
而今两世光阴相隔,世事沧海桑田,那些散落四方、蛰伏多年的旧部,早就被自己的提前寻踪寻访,暗中收拢安置,历经风波这些人大多只求安稳度日,早已无心再卷入朝堂权争、世事风波,少数不甘之人也在他的监控之下。
除了——文家。
文家本是太子妃母族,当年因属太子一党,几乎惨遭灭门。幸得沈家竭力出面求情,才保下文家一脉独苗。此后文家便退守苏松地界,闭门低调度日,从此再不踏足京城朝堂半步。
靖南王滞留京都、图谋造势,蛰伏多年的文家,竟也悄然开始暗中走动,频频有所动作。
霍抉暗暗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再次重演。
“如此说来,五皇子接下这桩差事,反倒接了个烫手山芋。” 姚知韫望着前方绵延的田陌,语气闲散,如同闲话家常。
霍抉回神,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缓缓开口,“老王妃已是八十高寿,上代靖南王夫妇早逝,如今的靖南王是老王妃一手带大的,靖南王对老王妃极其孝顺,而这位老王妃与太后关系极好。”
他不想也不能让她知道的是,老王妃不仅与太后关系极好,性情更是刚烈耿直、守礼重节,靖南王□□后,她自觉没有教导好靖南王,愧对皇室宗亲,亦无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她在宗祠自缢明志,以死谢罪。
姚知韫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其中关节,轻声道:“所以,朝廷要召老王妃进京?”
霍抉只含笑不语,默然陪着她缓步向前。
姚知韫心底暗自感叹,帝王心术果然深沉难测。
靖南王想以探视太后为名,滞留京城,暗中拉拢朝臣、筹谋造势,为他自己日后起兵铺好名分。而皇上偏偏顺水推舟,借太后思念姐妹为由,下旨召老王妃入京小住。
只要老王妃一日在京,便希望他能投鼠忌器,至少在老王妃在世期间不会妄动刀兵。
至于老王妃死后,世事变迁、人心局势如何,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的往前走。
姚知韫目光无意间扫过田间,忽见不少年幼女童都在田垄间弯腰劳作,不由得微微侧目,转头看向身侧的芙蓉:“这个时辰,学堂莫非已经散学了?”
芙蓉躬身回话:“回夫人,还未曾,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到散学时分。”
姚知韫望着田间那些稚气未脱、却已然下地忙活的小姑娘,眉头渐渐蹙起。芙蓉会意,上前拦住一个奔跑而过的女童,询问她为何不去学堂读书。那女童只怯怯瞥了姚知韫一眼,不敢多言,扭头便慌忙跑开了。
姚知韫心头疑窦丛生,当即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学堂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内里朗朗书声清越悦耳,随风漫散开來。
她缓步踏入院中,抬眼一望,心底骤然一沉——整座学堂里,竟不见一个女学子,尽皆是男子身影。
姚知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名书童般打扮的人,见到姚知韫贸然闯入,又见她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打扮得如同寻常农妇,眼中顿时生出轻鄙,厉声呵斥道:“速速离去!此地乃求学书院,岂是闲杂人等随意擅闯的地方?”
见姚知韫几人伫立未动,那书童面色愈发不耐,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动手驱赶。
未等他近身,青木脚下利落发力,一脚便将人踹翻在地。
姚知韫冷淡瞥了眼跌坐在地、面露痛楚的书童,未曾多置一词,径直抬脚向内走去。学堂正中的木椅上,端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老者双目轻阖,手中握着一把乌木戒尺,伴着满堂孩童朗朗书声,慢悠悠摇头晃脑。枯涩花白的头发以一根素朴木簪束起,鬓边银丝散乱垂落,随动作轻轻晃动。他指尖轻抚颔下一缕稀疏灰白的山羊胡,一副沉浸其中、悠然自得的模样。
想来这便是那位陈先生了。
姚知韫踏入学堂,朗朗书声骤然停歇。
陈先生才睁开那双狭长浑浊的眼睛,目光沉沉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他眉头微微蹙起,还是起身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礼数倒是端得一丝不苟。
姚知韫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温声发问,“陈先生,为何堂中唯有男童读书,不见半个女童?”
陈先生慢悠悠的捋了捋胡须,摇头正色道,“古有礼教,男女有别,男子读书明经,求取功名,乃是本分,女子自当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恪守女子本分。”
“稚子年幼,皆可启蒙识字,何来男女之分?”姚知韫眉眼微凝,语气清冷,“孩童识得文字、明辨礼义,于己有益,于家无损。”
一介妇人当众辩驳自己,陈夫子顿时面露不悦,板起苍老的面孔,神色倨傲。
“妇人之见,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千古不变的礼法,岂容女子混入学堂,坏了规矩,乱了伦常?老夫执教数十年,从不破此例。”
“难道生为女子,便连读书明理的资格都没有?”姚知韫语调渐冷,寒意暗藏。
陈夫子神色僵硬,态度决绝且不容置喙,“天命有别,礼法难破。耕织劳作、相夫教子,才是女子宿命。夫人亦该恪守本分,莫要妄言乱礼。”
姚知韫的怒意已经压不住了,她骤然转身,看向身侧的霍抉,声音冷冽含怒,偶然拔高了声音,“霍沉舟,这就是你挑的好先生?”
霍抉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按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夫人息怒,切莫动气。”
陈夫子见霍抉出言相护,又见姚知韫气势逼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捋着山羊胡,一脸凛然正色:“君子容人雅量,妇人行事更该温婉自持,岂可当众厉声嗔怪夫君,失了闺阁礼数?”
姚知韫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他这番冥顽不灵的话一激,眸光瞬间冷冽,冷笑一声,“圣贤教人明事理、辨善恶,何曾言过女子不配识字启蒙?所谓男女有别,是守礼仪分寸,不是堵死女童向学之路。先生饱读诗书,却只拿迂腐旧规当金科玉律,枉为人师!”
陈夫子脸色涨得通红,被她一番话驳得哑口无言,指着姚知韫,气得浑身微颤:“你…… 你一介内宅妇人,也敢妄议圣贤礼法,讥辱老夫?”
“连我一个内宅妇人都知道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之书,竟然还不明白,可见也算不得什么传道授业的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