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厚撑着御案缓缓起身,身形微微踉跄半步,嗓音沙哑低沉:“高乔,取药来。”
高乔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只檀木药盒归来,却面露犹豫,小心劝道:“陛下,凌霄道长叮嘱过,此药需间隔六个时辰方能再服。”
赵厚不语,只朝高乔伸出手。高乔小心翼翼地将药丸放进他的掌心,分明看见帝王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服下药丸,赵厚缓缓闭上眼睛,许久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五皇子呢?”
高乔垂首躬身:“回陛下,五皇子在宫宴散后连夜赶回了清源书院。”
赵厚摩挲着指边:“他还去看太后吗?”
“五皇子孝顺,每隔十日便到永宁寺陪太后娘娘,也不说话,就陪着太后娘娘抄经。”高乔低声回话。
赵厚长长喟叹一声,笑意里染满悲凉落寞:“但愿老五,是个纯良的好孩子。”
高乔当即匍匐跪地,头不敢抬,半句也不敢应和。
赵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高乔,拟旨。”
“赤衣侯霍抉,秉性沉毅,智略渊深。昔定边疆之乱,安社稷之危;今整朝堂风气,破奸邪隐谋,居功至伟,心怀仁善。特晋升晋安公,食邑三千户,赐国公府第,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以示殊恩。”
高乔闻言眼底微起波澜,心中暗自思忖:晋安公……这般封号,隐隐已近国本,会不会太过逾制?
圣旨送至赤衣侯府时,霍抉正在竹外轩翻那片种过向日葵的土地,姚知韫闲坐一旁摇椅上,静静望着他劳作的身影,眉眼温婉安然。
接旨听罢册封之意,霍抉面上波澜不惊,全无半分意外之色。高乔领了赏银,不敢多做逗留,匆匆辞别离去。
庭院重归清静,霍抉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圣旨,眸色沉敛晦暗,转头看向姚知韫:
“韫儿,要变天了。”
姚知韫神色同样凝重。皇上破格擢升霍抉爵位,看似隆恩浩荡,无上荣宠。晋安公三字,冠大晋国号,位望尊崇、权柄加身,放眼大晋立国百余年,外臣之中,无人能及。
可她也明白,自始至终,皇上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般刻意将他捧至人臣之巅,说到底,不过是帝王用来制衡朝堂、权衡各方势力的一枚棋子。
一朝封公,满朝皆敌。
霍抉本就无根无族,没有世家宗门做靠山,能倚仗的唯有帝王一念之心。陛下此刻骤然加封,分明是准备对二皇子赵鹤轩动手了。
赵鹤轩一旦倒台,崔家虽受牵连,却不至于伤筋动骨。赵鹤轩所犯只要不是谋逆,皇上必会留有余地。只要崔家根基不倒,余下的旧部势力,必会将所有怨怼都记在霍抉身上,伺机报复。
太子一系朝臣,也会调转矛头,将忌惮与敌意尽数集中在霍抉身上。
霍抉未来的路,注定风雨遍布,荆棘丛生。这万丈荣光的内里,裹着的尽是刺骨寒霜,步步皆是刀尖行路。
姚知韫轻轻将手放入霍抉掌心,指尖含蓄摩挲两下,轻声开口:“阿古娜的伤,是你做的?”
晨起小桃打探来消息:阿古娜无故受惊,被人狠狠掀翻在地,腿骨重伤,怕是从此落下残疾,再难如常站立。莫离赤无可奈何,只得匆匆向圣上辞行,带着阿古娜仓促返程羌族。
莫离赤离京的第二日,东琅使团亦辞别大晋,浩荡归国。
诸国使节皆已启程,唯独靖南王迟迟未有动身之意,依旧滞留京都,静观时局变幻。
使臣离去三日后,刑部将二皇子赵鹤轩桩桩罪状一一勘实,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圣谕随即下达:即日起将二皇子幽禁王府,无圣旨宣召不得擅出半步,静待吴为镛一案彻底了结后,再做最终处置。
皇贵妃闻讯心急如焚,褪去满身华服钗环,长跪于承乾宫门前,整整十二个时辰不肯起身,直至心力交瘁晕厥在地,却终究没能换来帝王半分心软动容。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皆怕被朝堂风波牵连。
崔维则更是紧闭府门,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外客,借病告假在府中避祸静观。
于崔家而言,二皇子没了,还有四皇子。即便四皇子年岁尚小、不成器,但只要是皇上的儿子,只要皇贵妃不倒,他们便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按大晋礼制,凡勋爵擢升、加封国公,理应设宴答谢皇恩,宴请京中勋贵朝臣,周全人情体面。
可眼下局势动荡,风波未平,霍抉身处风口浪尖,不宜张扬,便以姚知韫惊悸未愈、府中不宜喧闹为由,恳请免去谢恩宴。
赵厚看着霍抉的折子,唇角勾着冷笑,心底早已看透他收敛锋芒的心思,终究顺水推舟,默许准奏。
翌日,霍抉便索性带着姚知韫动身,往城郊庄子静养避嚣。
与此同时,滞留京都的靖南王递上奏折,称受老王妃所托,欲亲往永宁寺拜见太后。太后与靖南老王妃本是堂姐妹,亲缘有凭、礼数周全,这般由头,赵厚明着也无从驳回。
他只得借太后常年闭门礼佛、素来不见外客为由,推说需先征询太后意愿,暂且将奏折留中压下。
可这拖延之法终究不能长久,偏偏正中靖南王下怀。他本就不愿轻易离京,奏折一日不批复,他便有光明正大滞留京都的由头。
赵厚对着案上奏折,亦是满心为难。
如今赵鹤轩遭幽禁,霍抉为避锋芒去往庄子陪伴夫人养病,崔维则托病避祸,邕王向来闲散无争,每日只陪靖南王宴饮闲谈,难堪大用;太子心思深沉却谋略不足,更是万万不能让他与靖南王牵扯勾连,徒增变数。
赵厚思来想去,环顾朝野,竟一时寻不出合适之人出面与靖南王周旋。
高乔适时地上茶盏,赵厚接过抿了一口。高乔又顺势递上药丸,见赵厚服下,便躬身进言:“陛下,五皇子本就在清源书院读书,每旬都要到永宁寺陪太后抄经尽孝,不如——”
赵厚闻言眼眸微亮,沉吟思忖片刻。
是该让老五历练一番了。老五性情本就沉静,这次从书院进宫祝寿,更是添了几分温润,王守教导得极好。
老五出面,一来符合礼数、名正言顺;二来他远离权力核心,无结党揽权之嫌,不会被靖南王拉拢利用。
更要紧的是,他也要试一试老五是否具备这份能力。
赵厚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你个老东西,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高乔身子一颤,跪伏在地:“陛下,奴才只是——”
赵厚只是笑笑:“真是越活越胆小。你我之间,我怎会信不过?”他转身回到案几前,“传旨老五,命他陪靖南王拜谒太后。”
秋收时节,田垄间满目金黄。
姚知韫一身素色农妇布裙,正陪着佃农们在地里采收玉米。望着一排排饱满硕大、颗粒金黄紧实的玉米穗,她眼底漾起掩不住的欣喜。
先试收了一亩上等肥田,粗略核算下来,竟足足收得八百斤玉米。
一旁的王大看得目瞪口呆,如今对姚知韫更是打心底里心悦诚服。她那些种地法子,是他务农大半辈子从未见过的:深耕整地、起垄分行,讲究合理密植,疏密有度;底肥用腐熟农家肥混着草木灰打底,全然不像往年只靠田地自生地力、望天收粮。
更让他叹服的是,她还懂得在庄稼生长的关键节点分次追肥。这套法子不仅适用于玉米,栽种小麦亦大有裨益。
浇水灌田、壅土培根、适时中耕除草、催生玉米气生根,这些门道他从前闻所未闻。就连防治蚜虫、规避锈病,也都自有章法。这般精细种养,全然就地取材,不需额外耗费银钱。
单单这一亩玉米的收成,便比平日里种植小麦的产量高出两倍有余,直看得一众佃农又惊又叹,心中对姚知韫的种地本事,再无半分疑虑。
霍抉接过芙蓉打湿的棉巾,拭去她额角渗出的细汗:“这些活,让他们干就好了,你在一旁看着便是。”
姚知韫俏嗔地白了他一眼,微微撅起唇角:“你不懂。”
站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感觉,是她两世的执念,这是真切活着的实感。
她转头吩咐芙蓉与小桃,去地里挑几棒鲜嫩的嫩玉米带回庄上炒制。
那玉米熟得恰好,炒熟后软糯清甜,入口弹牙回甘。前世医院隔壁病床有位山西病友,曾给她尝过一回这般家常炒玉米,那味道,她一直记到如今。
夕阳斜洒田埂,晚风卷着草叶漫过阡陌。姚知韫挎着霍抉的臂弯,二人顺着乡间小径缓步往庄上走。她语气清淡,随口问道:“你打算在庄子上待多久,不回京吗?”
霍抉唇角浅噙笑意:“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靖南王离京。”
“他会主动离京?”
姚知韫心下疑惑。自古藩王就藩之后,大多避京城如避是非。即便奉旨入京述职,事毕也巴不得即刻离京,生怕深陷朝堂党争、卷入储位漩涡。藩王坐拥属地兵权财权,一旦归藩,便是猛虎归山、逍遥自在,远离京中掣肘。
可靖南王偏偏反其道而行,执意滞留京都不肯离去,究竟是何缘由?
霍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缓缓开口。
“当年太祖皇帝戎马半生,南征北战,一手奠定大晋基业。他膝下有二子:嫡长子为皇后所出,性情沉稳隐忍,早早被立为太子,朝野上下皆视他为未来储君,人心所向;次子为淑妃所出,生性机敏圆滑,巧于逢迎,格外得太祖偏爱。”
“乾定十七年,南疆大举兴兵,进犯大晋边境。朝中众臣举荐太子领兵亲征,驰援南疆。谁料太子深入腹地,不慎陷入南疆埋伏,最终战死沙场,埋骨异域。噩耗传回京都,太祖悲痛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几日便骤然驾崩。随后淑妃所生的次子顺势登基,便是后来的高祖皇帝。”
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