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爆发

姚知韫环抱着霍抉的脖颈,柔声开口:“沉舟,你要这么抱着我出去,明日便有言官弹劾你儿女情长,耽于妇人。”

此刻的霍抉哪里还在乎这些,语气执拗得像个孩子:“让他们去。”

姚知韫心里清楚他的心思。他们一路走来历经诸多坎坷,他对她的情意是真是假,她分得清清楚楚。就算他步步谋算,亦是身不由己。他身处朝堂,权力之巅从来腥风血雨;他若不争、不斗,便只会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她浅浅挣扎了两下,霍抉便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怀中的她。

她凝望着他的眼眸,神色认真而沉静:“沉舟,这次是意外。”

霍抉的脚步猛然顿住,茫然地看着她。

姚知韫浅浅莞尔,目光温柔而笃定地望着他:“我就在这里等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他筹谋许久,后续断然不会就此作罢,况且她留在德妃宫中,必定安稳无虞。

霍抉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可于他而言,此刻的她才是重中之重。

姚知韫懂得他的顾虑,微微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记轻吻,语气清淡却坚定:“沉舟,我不知你心底的仇恨从何而起。可既是你决意要走的路,便只管前行。既已入局,只能不死不休。你若半途而废,反倒会将你我二人推入更深的险境。”

霍抉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她的肩窝,心绪翻涌难平。他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上一世,她以玉石俱焚的方式终结了自己的一生。他仍旧记得,弥留之际,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彼时的她,神色平静,仿佛死亡于她而言,只是一场解脱。

她说:“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便什么都守不住。”

前世,他未能登临权力之巅,只能在她死后,拖拽着真正的仇人同归于尽,含恨而终。重活一世,他必须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方能护住她,绝不让她重蹈前世覆辙,踏上那条不归绝路。

姚知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她唤来墨隐近身伺候,静静目送霍抉离去。

霍抉带着满身戾气重回宴席。

赵厚面色阴沉地端坐首座,眉宇间风雨欲来。清和班班主带着一众伶人瑟瑟发抖,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起。

满园贵人女眷各安席位,个个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出言打破死寂。

霍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出《骂殿》折子戏,便是他送给吴为镛的一份大礼。

赵厚本就生性多疑、心思深沉,而吴为镛明面上是太子一党心腹。清和班偏偏在万寿盛典之上,唱出这折戏文——戏中演绎帝王猜忌凉薄、逼死储君,皇后登殿痛斥君王昏庸无道、寡情嗜杀。

对照赵厚往日所作所为,他怎会不心生忌讳、暗自对号入座?

在赵厚眼中,这早已不是寻常戏文助兴。

分明是借戏讽君,当众斥责他凉薄昏聩、残害子嗣,暗藏怨怼之心。

盛怒之下,赵厚当即传召刑部尚书裴坚入殿,命他即刻彻查此事,不得有半分姑息含糊。

圣命如山,裴坚不敢耽搁,当即在筵宴现场就地办案。清和班一众伶人从未见过天威震怒、朝堂问案的阵仗,本就心惊胆战,尚未动刑审讯,便吓得全盘招供,供词直指端阳侯世子。

官差即刻传讯端阳侯世子。此人心性浅薄、不堪逼问,一经传唤,便竹筒倒豆子般尽数招认:吴为镛收受重金贿赂,暗中授意调换戏班、顶替雅韵堂剧目,一桩桩勾当毫无隐瞒。

刑部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整件案子便水落石出。

吴为镛当场被摘去乌纱、褪去朝服,直接打入刑部大牢候审。

直至身陷囹圄,吴为镛依旧满脸茫然、如坠云雾。他身居礼部尚书十余年,历年万寿节甄选戏班、安排宴乐,暗中收受孝敬银两早已成常态,向来平安无事,怎偏偏这一回闹到龙颜大怒、落得革职下狱的下场?

他浑然忘了,自己身为礼部尚书,只知收钱敛财,从不过问戏目曲目,自以为下属忠心可靠,从未审阅折子戏本,稀里糊涂落入霍抉布下的局中,亦是理所应当。

刑部将案情奏本呈至赵厚面前:吴为镛借筹办万寿盛典之机,收受贿赂高达十万两。与此同时,案情也牵出雅韵堂的底细——原来雅韵堂乃是赤衣侯夫人姚知韫名下产业,而雅韵堂所有营收,尽数捐给清慈院。

清慈院,是姚知韫早年亲手设立的孤儿收容之所,常年接济孤苦稚童、无依老弱。

两相比较之下,更衬得吴为镛贪赃枉法、营私舞弊,罪名无形中又加重数等。

也正因姚知韫这份善举,皇上反倒不便追究苛责霍抉宴上失仪之举。

清慈院多年来接济孤稚、抚育弃婴,救下的孩童数量,甚至远超朝廷官办育婴院。这般实打实的仁心善举,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深得民心。

京中文人雅士时常自发举办雅集义卖,所得银钱悉数捐入清慈院。就连明德书院,先前也曾牵头襄助。久而久之,清慈院在大晋文人墨客之间声名卓著,人人皆知这处行善济世的所在,却始终不知幕后主事之人。

如今真相大白,默默支撑清慈院的,竟是赤衣侯夫人姚知韫。

文人雅士并不知晓宫内今日风波,在此节骨眼上,朝廷若是不予嘉奖,反倒降罪霍抉,纵使赵厚是大晋帝王,也无法全然无视天下文人的清议与民心。一旦寒了士林向善之心、惹来文臣非议,于君德、于朝望,皆是得不偿失。

赵厚望着跪伏在地、静待发落的霍抉,只觉满心憋闷、有苦难言,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他沉吟片刻,终究起身,亲自伸手将霍抉缓缓扶起,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温言安抚,半分责罚之意也无。

可他眸色愈发冷沉,转身时目光扫向被德妃几番催促、才姗姗来迟的皇后,心念一转。又想起吴为镛素来是太子心腹,此事定然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皇后垂眸敛神,她本就是故意迟来。她若在场,崔令仪便无从向姚知韫发难。她本想坐山观虎斗,待霍抉与赵鹤轩两败俱伤,太子方能安稳自保。

调换戏目一事,赵鹤轩定会将祸水引至姚知韫身上。无论事端大小,都是赵鹤轩借机打压霍抉。她自潜邸便跟随赵厚,最是了解帝王心性:他虽忌惮霍抉,却更厌恶赵鹤轩公然挑衅、肆意妄为,这般行事,已然触到他的逆鳞。

故而她早前便屏退宫人、闭门不出,刻意掐算时辰入宫。德妃数次派人传召,她皆以崔令仪之事搪塞。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场风波最终倾覆的,竟是胡惟庸。

感受到赵厚冰冷刺骨的目光,皇后袖中手指骤然攥紧,尖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赵厚隐忍怒意,终究以六宫统摄无方、宫禁管理失察为由,下旨将皇后禁足自省。

随后,他越过位份更尊的皇贵妃,将六宫暂理大权交付德妃。

这一举动让赵鹤轩心头猛地一沉,莫名的不安席卷全身。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究竟是哪一步棋出了差错,竟让局势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宴席不欢而散。满朝文武、命妇贵眷个个噤若寒蝉,战战兢兢目送圣驾盛怒离去,才敢依次躬身退席。

众人出宫之时,皆是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无人敢多言半句。人人皆知今日风波暗涌,往后京都朝堂,必定再起波澜。

那一夜,霍抉终究没能带姚知韫逛中秋闹市,没能陪她看满城灯火、漫天烟火。

那一夜,他在姚知韫身上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份名为安稳的归属感;姚知韫亦是一遍遍纵容、温柔相伴,陪着他卸下满身风霜与戾气。

直至天色微明、晨光欲破,他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安然蜷缩在姚知韫怀中,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霍抉以姚知韫身体孱弱、需贴身照料为由,向朝廷递折告假,自此闭门居侯府,暂不踏足朝堂。

可朝堂内外的大小讯息,依旧日复一日,源源不断送入侯府。

自吴为镛一案爆发,太子因牵涉其中遭帝王冷遇,连日被禁足东宫,不得随意出入。

刑部办案雷厉风行,短短四日,便将胡惟庸所有罪证呈递御前。十年之间,仅万寿节各项行贿,便逾百万两;朝中各类官职、差事明码标价,单单安排一场宫廷戏班,便要受贿一万两。

其余各类贪墨款项,更是不计其数。

官兵在他京郊私设的庄子上,连挖两日,起出白银三百万两;更在花圃之下掘出二十七具尸身。经仵作勘验,其中竟有七名不足十岁的幼女。

消息传遍坊间,瞬间引得满城哗然,朝野上下震动不已。

身陷牢狱的吴为镛仍旧心存侥幸,百般抵赖,满心指望二皇子赵鹤轩出手营救。可他等来的并非援手,而是赵鹤轩买通狱卒、蓄意下毒的灭口之举。

绝境之下,吴为镛彻底心死,当庭反水指证,供出与二皇子私下往来的隐秘账本。

账本之中,记载的何止是银钱勾结、贿款往来,更藏着无数腌臜龌龊、丧尽天良的行径,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不堪入目。

赵厚翻阅账本册页,本应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此刻心底却只剩一片寒凉与悲凉。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皇子,私下竟荒唐暴虐至此:强抢民女、霸占人妻、逼死良善百姓;更纵容手下肆意平田圈地、豪取强夺,致使半个州郡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一桩桩,一件件,任意一条罪状,都足以按律处死。

可归根结底……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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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