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害怕

霍抉一步步朝阿古娜走近。方才还紧握着软鞭、骄横跋扈毫无悔意的阿古娜,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彻骨的恐惧。霍抉的狠戾,她早已领教过,此刻被他目光笼罩,只觉得浑身发僵。

霍抉每逼近一步,阿古娜便往后退一步,手中的软鞭早已掉落在地。直到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她才强撑着摆出公主的傲气,色厉内荏地喝道:“霍抉,我乃是羌族公主,不过教训一个奴才,你敢如何?”

霍抉漠然不语,俯身拾起地上那支软鞭。手腕微扬,只听劲风呼啸,软鞭骤然破空甩出。

阿古娜吓得紧闭双眼,发出一声凄厉惊呼。

“啪” 的一声,软鞭擦着她鬓边发丝,狠狠抽在身后廊柱上,廊柱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青丝随着鞭风飘然落地。只要鞭子稍稍偏上几分,毁掉的便是阿古娜的容颜。

德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眸光微闪。珩儿先前所言果然不假,霍抉对姚知韫的珍视,远比传闻更甚。

“霍抉,你怎敢如此!” 莫离赤厉声呵斥。

不论他对这个妹妹的心性有多不满,她终究是羌族金枝,霍抉此举,折辱的是整个羌族的颜面。

霍抉自始至终,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莫离赤,神情淡漠,转身便要走回姚知韫身侧。

姚知韫在霍抉挥出那一鞭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里可是皇宫,这一鞭下去,罪名可大可小,极易被有心人揪住把柄大做文章,定会给他招来无尽麻烦。

幸而他分寸有度,只示威未伤人,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外围,二皇子赵鹤轩正隐在人群之后,冷眼凝视着场内动静,想来正等着霍抉犯下过错。

姚知韫心底骤然绷紧。他们处心积虑将雅韵堂引入宫中,暗中调换曲目,紧接着又借阿古娜争风吃醋之名与她起了冲突,就连霍抉此刻的反应,恐怕也在他们算计之中。桩桩件件串联起来,好似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罗网,只是她一时还想不透,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些事可轻可重,全看皇帝如何决断。在二皇子与太子相互制衡之下,皇上理应不会轻易动霍抉,除非有新的第三方势力可以牵制二人。据她所知,眼下无人能取代霍抉的分量,那么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们?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一个机会与霍抉独处,把前因后果细细梳理清楚。

她眉头微蹙,唇角轻轻下压,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水汽渐渐聚拢。她本就生得柔弱温婉,此刻黯然垂眸,更添几分梨花带雨的楚楚可怜,一副受人欺凌、终于见到依靠的柔弱模样,引得半数人心生怜悯。

一个无依孤女,屡遭各方算计,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霍抉相护,还要被番邦公主当众折辱。那一鞭的威力众人都看在眼里,若是真打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她又怎能不心生畏惧?偌大宫廷宴上无一人为她出头,如今终于等到自己的丈夫,才算有了依靠。

这般念头在众人心中盘旋,甚至有人悄悄拭去眼角怜惜的泪水。

待到霍抉缓步走近,她身子微微一软,眼帘缓缓阖上,身形轻轻往下滑去,恰好稳稳落入他坚实的怀中。

“韫儿,韫儿 ——” 霍抉的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

德妃心头也跟着一紧,姚知韫千万不能出事。一旦她有半点差池,以霍抉的性子,保不齐会做出难以挽回之事。

此地离她的寿昌宫最近,她当即开口:“侯爷,先将夫人安置去寿昌宫歇息吧,再请郭太医细细诊视一番。”

霍抉没有犹豫,点头向德妃致谢,便抱着姚知韫随德妃朝着寿昌宫而去。

将姚知韫安置在寿昌宫偏殿的软榻上,郭太医随即上前为姚知韫把脉,片刻后才退了两步:“侯爷,夫人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重,乃是惊则气乱之象。臣开几副安神凝神的汤药,按时服下,静养几日便可平复。”

听闻姚知韫无碍,霍抉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谢过郭太医,命人好生送其出宫,随即折返偏殿,在软榻边坐下。指尖轻柔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存,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沉沉戾气。

殿内渐渐静了下来,周遭再无旁人声响。姚知韫缓缓睁开眼眸,纵使霍抉几乎瞬间敛去周身戾气,她依旧瞧得真切。她不着痕迹地轻叹口气,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沉舟 ——,我没事。”

霍抉自然知晓她是佯装晕厥,心底却满是自责:“我知道。”

姚知韫浅浅一笑,倏然想起自己方才装晕避事的初衷,便将雅韵堂被暗中调换曲目、阿古娜无端当众寻衅之事,细细说与霍抉听,抬眸轻声询问,问他心中已有何种安排。

霍抉伸手将她温柔揽入怀中,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发丝,嗓音沉稳安定:“放心,有我在。”

姚知韫静静依偎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依旧有力又沉稳的心跳,心绪也渐渐安定下来。她将所有事情细细复盘,霍抉常年游走在朝堂波诡云谲之中,又是手握兵权的战将,这般步步设局的算计,他怎会毫无察觉、毫无防备?更不可能没有半点应对之策。

除非 —— 他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破绽,故意顺着对方布下的局一步步走入。

她倏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 —— 是故意的?” 那她方才救下雅韵堂,会不会打乱了他的计划?

霍抉眼神微闪,一时竟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眸。

是,一切皆是他筹谋已久。

他暗中纵容礼部换掉雅韵堂的曲目,静待崔令仪在宴会上借机发难。德妃素来与他交好,自然会护下姚知韫;雅韵堂众人虽难免受些牵连,可只要被送入刑部,最多也只是在大牢暂住几日。曹起与柳承庆早已暗中打点妥当,自会顺着线索往下彻查,很快便能查到礼部尚书胡惟庸头上。

端阳侯世子陌霆为了让清和班借机扬名,给胡惟庸送了不少金银钱财。只要查清此事,雅韵堂自然便能洗脱干系。他知晓雅韵堂是姚知韫的心血,绝不会拿他们的安危冒险。

胡惟庸敢在万寿节上暗中弄权,皇上即便为了皇家颜面,也会命刑部彻查到底。届时他早已备好的罪证,便会一一送到曹起的案前。

而这胡惟庸,表面是太子一党,实际上在五年前便已暗中投靠了赵鹤轩。

胡惟庸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素来贪恋幼女,死在他手中的无辜女子不计其数。后来此事被崔维明察觉,借机威逼利诱,逼得他不得不转投赵鹤轩门下。此后五年,他与赵鹤轩狼狈为奸,大肆敛财,搜刮来的钱财一半归入赵鹤轩腰包,一半用来满足一己私欲。

届时东窗事发,赵鹤轩要么被牵连其中,一同坠入泥潭;要么舍弃胡惟庸以求自保。以他的城府与凉薄,必定会选择后者。

前有崔维明,后有胡惟庸,那些依附赵鹤轩谋生的朝臣,岂能不心生惶恐?人人都会暗自惴惴不安,不知下一个被舍弃的会不会是自己。

人心一散,党羽势力便会土崩瓦解。

此前霍抉掐断了宋国公矿脉给他的供给,断了他的财路,如今再扳倒胡惟庸,等于彻底切断了赵鹤轩的钱袋子。崔家倾尽半数家财只为保全崔维明的子女,早已元气大伤。没了财力支撑,赵鹤轩如同被斩断一条臂膀。

为了维系朝堂体面、笼络朝臣人心,他必定会急于另寻出路、另辟蹊径。

而那条蹊径,他早已为赵鹤轩备好,只等着他一步步踏入陷阱。

他算到了每一步,就连从前殿愤然离席,也在算计之中。本是打算等崔令仪当众发难时,他再从容出面。唯独漏算了阿古娜竟这般无法无天,敢在皇宫御宴之上当众扬鞭伤人。

他愤然离席、鞭打廊柱,既是给旁人严厉警告,明示姚知韫是他的底线,亦是震慑朝局、暗藏谋算。

他用这般方式,将自己的软肋公然呈于帝王眼前,看似给皇上递了一把制衡他的刀,实则反倒能让皇上更加安心。只要皇上还需要平衡朝局,便不会真的动他。

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这般精于算计、城府深沉的自己,却将深爱的妻子也卷入棋局、视作棋子,还让她无端受了委屈与惊吓,他又该如何面对她?

“韫儿 ——” 他轻声唤她,想要开口解释,可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只觉苍白无力。他更心生惶恐,怕她看透这层层算计后,会觉得他城府深沉、凉薄无情。

他垂下眼帘,不敢抬头,害怕在她的眼眸里看到畏惧、厌弃。

更怕她决然转身,离他而去。

若是失去她,往后余生,他又该何去何从?

姚知韫只是浅浅一笑,重新轻轻依偎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我知道,我都懂。”

霍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将她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之中。

“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冷冽漠然,只剩一丝近乎卑微的缱绻温柔。他不再多言,俯身将她抱起,转身便往外走去。

这一刻,世间万事皆无足轻重。

什么步步为营的筹谋、机关算尽的棋局、不死不休的执念、刻骨铭心的复仇,通通都变得无关紧要。

上一世的滔天恨意,生死鸿沟,隔着渺渺时空,遥远得如同一场泛黄旧梦。

今生,他所求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她而已。只要她安然无恙,只要她还陪在身边,他便已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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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