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韫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腕间,那里已然现出一片浅浅淤青,隐隐作痛。
可她不以为意,敛了心绪,转身便要离去。
这番淡漠疏离,落在阿古娜眼中,反倒成了莫大的轻辱。她面色一沉,伸手抽出腰间的软鞭,扬手便朝着姚知韫狠狠甩去。
王夫人本就一直留心着姚知韫的动静,方才还悄悄替她遮掩周旋。忽见阿古娜当众动鞭,心头大骇,惊呼一声便起身欲上前阻拦,奈何终究鞭长莫及,只能急得高声唤着姚知韫的名字。
跟在身后的常嬷嬷反应极快,不及思索便抢步上前,挺身挡在姚知韫身前。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软鞭裹着凌厉劲风,重重落在了她的背上。
常嬷嬷身形猛地往前踉跄一倾,眉心骤然拧起,剧痛瞬间蔓延周身,却依旧死死挡在姚知韫身前,没有丝毫退缩。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满脸惊惶、心生关切,也有人暗自冷眼旁观,抱着看戏的心思。众人齐齐噤声,都朝着这边望过来。
姚知韫心头一紧,立时扶住摇摇欲坠的常嬷嬷,抬眼望向阿古娜时,眼底已然覆上一层彻骨的寒霜。她想伸手去轻抚嬷嬷受伤的脊背,却又怕触痛伤口,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常嬷嬷强忍剧痛,反手紧紧攥住姚知韫的手腕,勉强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老奴无妨,夫人莫要动气。”
这里是皇宫,万万不能因她一人惹出是非祸端。不过一鞭之苦,她还受得住。早年在高门贵人跟前当差,挨鞭受罚本是常事,只是这些年承蒙侯爷搭救、夫人善待,早已远离这般苛待,倒险些忘了,挨鞭子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疼。
王夫人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看着常嬷嬷背上突兀的鞭痕,又惊又怒:“此地乃是我大晋皇家御宴,万寿盛典当前,公主竟当众持鞭伤人,未免太过放肆无礼!”
阿古娜握着软鞭,神色依旧傲慢无礼,非但毫无愧疚,反而冷睨着姚知韫,语气依旧蛮横:“本公主教训谁,轮得到旁人置喙?”
皇后离席后,皇贵妃也以身体不适为由跟着离了席,此刻凝芳殿周遭,唯有德妃位份最尊。闻声的德妃步履从容从殿内走出,朝这边行来。
姚知韫扶着常嬷嬷,见到德妃娘娘,微微颔首行礼:“见过德妃娘娘。烦请娘娘传召一位太医,为嬷嬷诊治伤势,臣妾与外子霍抉,定当感念娘娘照拂之恩。”
德妃自然不会驳了姚知韫的面子,霍抉身为五皇子的武学师傅,更是日后皇子夺嫡的重要依仗,二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她自然要护好姚知韫周全,若是让她在后宫筵宴上受了委屈,难保霍抉不会心生芥蒂。
“映画,去请郭太医。”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皆心头一震,纷纷侧目相看。郭太医乃是太医院医正,身份尊崇,平日只侍奉帝后起居,除却皇贵妃与德妃这般高位妃嫔,连其余妃嫔都难以请动,更别说为侯府一个嬷嬷诊治。
德妃如此看重姚知韫,在场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便多了许多探究。德妃膝下的五皇子如今也已九岁,如今皇上看上去春秋鼎盛,再过三五年,若有霍抉的支持,也未必不能争一争储君之位。
姚知韫唤来墨隐,扶着伤痛难忍的常嬷嬷到一旁僻静处歇息,静待太医前来诊伤。
姚知韫缓缓转身,再次看向阿古娜时,眼底温婉褪去,一身凛然气度不怒而威。阿古娜下意识后退半步,她仿佛在姚知韫的身上,看到了霍抉的影子。
姚知韫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公主好威风。”
“此处是我大晋御花园,更是圣上万寿千秋的盛典之地。公主身为羌族贵女,远道而来我大晋做客,” 她刻意加重了 “做客” 二字,
“我朝待你以贵宾之礼,礼遇有加,可你不仅私藏软鞭,还当众伤人,置我朝规仪于不顾,辱我大晋颜面。今日之事,我定当据实奏请圣上与皇后娘娘圣裁,讨一个公道。”
说罢,她转身面向德妃娘娘,微微屈膝:“还望德妃娘娘为臣妾做主。若只是公主与我的私怨,大可私下理论。众人皆知,霍侯擒了羌族首领,羌族自是记恨在心。如今这般折辱臣妾,折损的更是霍侯的颜面,公主此举,怕不是要挑起两国争端,破坏两邦和睦。”
阿古娜瞠目结舌,全然不知所措。她从未想过,自己不过一时气恼挥了一鞭,竟会被扣上破坏两邦邦交的大帽子。在羌族之地,她向来随心所欲、行事任性,从无人敢置喙半句。
可她忘了,这是在大晋。大晋素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在这些王公贵胄眼中,羌族不过是边陲蛮夷。认你是公主,你才有身份体面;若不认,便只是一个不知礼仪、骄纵蛮横的蛮夷女子罢了。
德妃看着姚知韫不卑不亢的模样,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甚是有趣。
这些时日,关于霍抉和阿古娜的谣言不胫而走,就连她在宫里都有所耳闻,说什么若是霍抉与她毫无干系,人家怎会千里追到京城来?
这话看似谣言,可谣言传得多了,许多人便会信以为真。尤其是皇上,总会有人揣度圣心,一旦坐实这件事,那霍抉一个通敌的罪名怕是难以脱身。
姚知韫三言两语,不仅撇清了阿古娜与霍抉之间的纠葛,还将一场私人恩怨,陡然拔高到邦交安稳的层面。再看她一副若是德妃不予公正决断,便要亲自前往前殿面圣的姿态。
德妃不自觉浅浅一笑:“姚夫人放心,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了皇后娘娘,定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前殿朝贺结束,寿宴就设在御花园前殿,与凝芳殿只隔着一方池沼,廊桥相接,近在咫尺。这边的喧闹隔着清风池水,清清楚楚传往前殿之中。
映画奉命去请郭太医。皇帝赵厚得知阿古娜鞭打姚知韫,朝着霍抉的方向看过去,暗自揣度,不知他得知姚知韫被鞭打,是会勃然大怒还是岿然不动?他眼神微闪,若他还看不出下旨赐婚是霍抉布下的局,他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心念一转,他将视线转向二皇子赵鹤轩。既然赵鹤轩想给霍抉使绊子,那他不妨顺水推舟。念头既定,他侧身看向身后近侍高乔。
高乔会意,悄无声息移步至赵鹤轩身后,俯身低声耳语几句。
赵鹤轩眼底精光乍现,冷哼一声。看来想扳倒霍抉的,不止他一人。他端起案几上玉杯一饮而尽,故作漫不经心地望向女眷筵宴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上去,好像是阿古娜与侯夫人起了争执。”
赵鹤轩眼角余光瞥了霍抉一眼。姚知韫可是霍抉唯一的软肋,若是他得知自己的夫人受了委屈,会不会控制不住做出逾矩之事?到那时,他们才有可乘之机。
这般权势滔天的人物,既然不能为己所用,那便只能将他毁掉。赵鹤轩垂下眼帘,悄然掩去眼底翻涌的阴狠杀意。
坐在邕王下首的霍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方才墨隐寻到他时,他唯恐姚知韫吃亏,除了派小太监暗中帮忙外,还特意拜托德妃照看于她。此刻又见小太监在殿门外侧徘徊张望、神色局促,心知定是姚知韫出了变故。
他来不及深究其中是否暗藏陷阱,也顾不上擅自离席会落下筵宴失仪、无人臣礼的罪名,当即猛地起身,朝圣座方向躬身告罪。不等圣上口谕落下,便抬步转身,脚步匆匆,沿着廊桥直奔凝芳殿而去。
更何况,他若不去,反倒会让许多人如愿。
穿过九曲廊桥,霍抉远远便看见那些命妇贵眷,人人神色各异,或惊或怯,或冷眼旁观,或戏谑看戏。
霍抉目光冷沉如寒潭,径直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德妃见着霍抉的身影,浅浅一笑。早在之前她便吩咐丫鬟将未出阁的贵女引到殿内,如今留在外面的,都是深谙世故的各家官眷,以及那位鞭打人的羌族公主。
待到霍抉走近,德妃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霍侯来了。”
霍抉行了臣子之礼,并未与德妃多做寒暄,而是径直走向姚知韫。见她立在原地,眉眼浅淡温婉,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快步上前,焦急确认她身上有无伤痕,待看见她手腕上的瘀伤时,目光倏然一沉:“韫儿 ——。”
话音未落,那边郭太医便上前来回话,对着德妃躬身行礼:“回娘娘,那位嬷嬷背上的鞭伤甚是棘手,那软鞭边缘暗藏倒刺,皮肉撕裂甚重。眼下只能先上药稳住伤势,后续还需观察两日光景,倘若不引发高热惊厥,方能保住性命;若是伤势稍有反复,怕是……”
郭太医不知是有意含糊,还是不愿直言,总归给众人留下了无尽悬念。
姚知韫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恳切:“有劳太医,请务必尽心救治,感激不尽。”
郭太医也曾为姚知韫诊过病,自然认得这位侯夫人。她若有半点委屈闪失,霍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连忙侧身避让,恭敬回道:“夫人言重了,医者仁心,下官定当尽力。”
霍抉听闻郭太医直言伤势严重,转念想到若不是常嬷嬷舍身相护,这一鞭便会落在姚知韫身上,受伤的便是她。
一念及此,他眼底翻涌杀意,面上却依旧温柔地轻抚姚知韫的后背,柔声安抚她纷乱的情绪,牵起她的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随后转过身,朝着阿古娜看过去,那双寒彻入骨的眼眸,仿若在凝视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