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阁内众命妇正三三两两闲话叙旧,言谈间皆是衣饰珍玩、家常琐事,氛围亦是十分和谐。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名身着宫装、举止端谨的宫女缓步走入临水殿阁,垂首敛衽,对着满阁命妇福身行礼。
为首的宫女声线轻柔规整,恭声通传:“请诸位夫人小姐移步御花园主殿,行朝贺之礼,赴中秋万寿合宴。”
话音落下,殿内诸位夫人、世家女眷立时敛了闲谈,纷纷端正仪态,整理衣袂珠钗,依着品级位次缓缓起身。
王夫人轻轻拉了拉姚知韫的衣袖,低声嘱道:“跟着我就好。”
姚知韫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温婉,一身诰命霞帔端整肃穆,随邕王妃、王夫人等人依序列队,跟着引路宫女,循着青石板回廊,往御花园主宴殿缓步行去。
主宴殿设于御花园凝芳殿,殿宇恢弘雅致,雕梁映着秋日天光,檐角高悬鎏金宫灯,殿外桂树满缀金粟,晚风拂过,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引路宫女步履端谨,引着一众命妇按品级依次入席落座。
殿中正北设至尊主位,本是帝后专属,如今圣上与皇后尚在前朝正殿主持万寿大典,待筵宴行至中段,皇后便会移步前来坐镇。
邕王妃身份最为尊贵,稳坐上首;紧随其后的是太子侧妃柳忆如,再往下便是新嫁入皇家的二皇子妃崔令仪。姚知韫的席位恰好排在崔令仪下首,与王夫人之间隔了一个位次。
无巧不成书,羌族公主阿古娜正坐在姚知韫对面,再顺延下去,便是靖南王之女安宁郡主,崔家的几位夫人顺席而坐。
殿内陈设华贵却不张扬,每张案几皆铺着素色锦缎,珍馐佳肴陆续上桌,荤素冷热错落排布,皆是宫廷御制的上等美味。席间丝竹清音萦绕不绝,宫娥侍女手捧茶盏食盒,步履轻盈,穿梭席间,悄无声息,进退有度。
未过多久,一名紫衣女官手捧玉盘,缓步至殿中,高声传旨:“皇后娘娘赐宴,各席赏桂花酒一坛、月饼一碟,愿诸位夫人阖家团圆,岁岁安康。”
皇后虽尚未亲临凝芳殿,礼数却半点不缺。众命妇连忙起身整衣,齐齐福身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恩已毕,宫女依次将赏赐分送到各席,殿内众人便放松下来,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言语间尽是闺阁雅致话题。
阿古娜独坐在席位上,手中漫不经心端着茶盏,心思全然不在筵宴之上。
她目光屡屡越过席间人影,遥遥望向前朝正殿的方向,片刻后又落回姚知韫身上,心绪复杂难辨。
约莫一炷香光景,銮驾声渐近,皇后凤驾亲临凝芳殿,后宫诸嫔妃紧随左右,侍立两侧。
殿内众命妇立时起身,齐齐跪地叩拜:“恭祝陛下圣寿绵长,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皇后抬手示意,身旁女官扬声道:“起。”
雅乐随之悠扬响起,万寿中秋合宴自此正式开场。庭中宫姬列队起舞,身姿翩跹,衣袂流光,当真是星华璀璨,仪态万方。
随后便是一轮轮祝酒仪程,礼数繁琐。姚知韫只得一一随众人举杯回祝,竟连一箸菜肴都无暇入口,便连着饮了数杯桂花御酒。她本就不甚善饮,几杯下肚,面颊已然染上一层温润的绯红。
待到第五爵酒行毕,皇后带着一众嫔妃暂且离席,筵宴氛围稍稍松弛。
姚知韫趁着这份空闲,借更衣为由,在常嬷嬷陪同下缓步走出凝芳殿。
御花园东西两庑的戏台早已陈设齐备,戏班登台开罗皆有严格时辰,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重则论罪杀头。
此刻西庑戏台之上,清和班已然鼓乐齐备,只待吉时开锣;倒是雅韵堂那边一片沉寂,半点动静也无。
姚知韫心头骤然一沉,侧首看了一眼常嬷嬷。常嬷嬷立时会意,悄然退了下去,片刻后匆匆折返,压低声音附耳禀道:“夫人,出事了。雅韵堂原定的寿戏被清和班暗中顶替,如今清和班要唱的,本就是雅韵堂备好的本子。”
姚知韫眉头骤然紧蹙,心中瞬间了然,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算计。只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住雅韵堂,免得误了时辰招来灭顶之灾。
她当即低声唤来墨隐,轻声吩咐几句,命她不露声色寻到霍抉,将此事告知于他,再安排可靠内侍引路,她要亲自去往雅韵堂后台查看。
墨隐身手利落,转瞬便消失在花木回廊之间,不多时便折返归来,身后跟着一名神色恭谨的小太监。小太监上前躬身行礼,随即引路,带着姚知韫避开沿路值守宫人与巡查禁军,悄无声息绕到雅韵堂后台。
后台之内已是一片慌乱,周班主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来回踱步,一众伶人也个个面色惶急,围在一处低声议论,全然不知该如何收场。
忽见姚知韫缓步走入,周班主如同见到救命之人,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清和班他们……”
姚知韫上前轻轻将他扶起,“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她目光扫过在场一众伶人,缓声开口:“你们可还记得往日闲时我教你们唱的越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雅韵堂众人本就是苏松人士,素来擅唱昆腔,那日偶然听姚知韫哼唱越调,只觉曲调婉转别致,私下里便都跟着学过几分。
姚知韫颔首,再问:“我那日教给你们的那出拜寿新本子,还记得吗?”
众人相互对视,皆应声点头。
他们都是唱戏谋生的,有新本子自然会用心排练,虽还未登台唱过,却也早已熟稔于心。
周班主对唱新本子倒是不惧,可他担心的是,他们原先呈报的是《锁麟囊》,宫中备案的本子也是这出,这般临时换戏不合宫中规矩,不知该如何收场。
姚知韫看懂他的顾虑,浅浅一笑,语气笃定安稳:“你们只管安心唱戏,剩下的交给我。”
有了她这句保证,雅韵堂上下悬着的心尽数落下,顿时安定下来。
周班主不敢耽搁,连忙定下心神,招呼众人速速换装理妆,立时排演那出备好的越调拜寿新戏,只待吉时一到,便可登台开演。
姚知韫心底虽也忐忑,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刚走出雅韵堂后台,便有一名素衣宫女快步上前,敛衽躬身:“奴婢映画,雅韵堂之事交给奴婢就好,夫人请放心。”
姚知韫眸光微凝,淡淡打量了她一眼,心底暗自思忖:这人莫非也是霍抉暗中安排的人手?
映画心思剔透,一眼便瞧出她眼底的疑惑,当即微微屈膝回话,语声低缓恭敬:“奴婢在寿昌宫当差。”
姚知韫闻言微微一怔。寿昌宫?德妃娘娘?
她微微颔首,算是领下了这份人情。
姚知韫重回宴席落座,抬眼望去,西庑戏台之上早已鼓乐齐鸣。清和班登台开唱,演的正是雅韵堂的成名曲目《锁麟囊》。伶人唱腔婉转,唱得也算有模有样。
她浅浅一笑,略带讥讽。终究是照猫画虎,终归画不像。
再看雅韵堂戏台,丝竹悠扬婉转,曲调平缓雍和。
台上伶人身姿清丽,舞步轻柔流转,水袖翻飞如云染霞,婉转唱腔跌宕有致。
殿内原本低声闲谈的命妇、宫妃与世家小姐,皆不自觉收了话音,目光尽数凝在戏台之上,听得入神。
姚知韫眸光微凉,淡淡落于清和班的戏台之上。《锁麟囊》本讲贫富无常、善心渡人,曲调幽婉清冷,格局偏于私人心性,压根不合万寿大典庄重喜庆的规制。
若非背后有人刻意授意,礼部断不会在万寿与中秋双节并庆的御宴上,点这样一出格调清冷、不合盛典喜庆氛围的戏目。
这番算计,表面冲着雅韵堂,实则是冲着她来的。若无霍抉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她区区孤女出身的侯府夫人,又怎值得旁人费尽心机设下圈套?
今日只要雅韵堂误了时辰、擅改戏目,便是重罪。届时戏班众人难逃杖责流放,背后之人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只要将她牵入其中,霍抉身为夫君,又岂能置身事外。
到时候一顶大不敬的罪名扣下,再安上纵妻犯罪、藐视宫廷的由头。即便是从轻论处,也是降职罚俸;可皇上本就对霍抉心存忌惮,崔家与太子又虎视眈眈,未必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削爵夺权,甚至借机抄家问罪,一举剪除心腹大患。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四肢都泛起凉意。
也不知映画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她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映画的身影,却始终不见踪迹,心头不由得愈发焦灼忧虑。
此刻周遭的戏乐闲谈,姚知韫再无半分心思欣赏。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思虑与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转动着掌心的茶盏,心绪纷乱难平。
忽闻一道凌厉女声骤然响起,姚知韫才猛然回过神来。
竟是那日在街上见过的羌族公主阿古娜,她正居高临下睨着她,态度倨傲蛮横:“你便是霍抉的夫人?”
姚知韫本无心在此刻与她纠缠,只得缓缓起身,依礼浅浅屈膝:“公主万安。”
言罢便欲转身避开,谁知阿古娜竟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阿古娜自幼习武,力道刚劲十足,扣得她腕间生疼。
姚知韫微微蹙眉,暗自试着挣脱,可对方掌势紧锁,分毫动弹不得。
“你离开霍抉,他本该是我的。”
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惹得姚知韫心底生出一抹烦躁。
她索性不再挣扎,抬眸静静看向阿古娜,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意:“公主这话,该当着霍侯爷的面去说。”
话音落下,她骤然运力,猛地挣脱对方的钳制,后退半步,神色清冷疏离,目光淡淡扫过阿古娜:“公主若无别事,恕我不便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