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韫一向不喜欢与人口舌争辩,今日实在按捺不住心底愤懑,“作为先生,教书育人本该心怀仁厚,因材施教。你却墨守成规、拘囿男女偏见,耽误女童启蒙向学,这样的先生不要也罢,清源书院的王先生尚且有言,女子更该读书明理,唯有自身知礼明事,日后方能教养子女、端正家风。”
争执喧闹间,途经归家的农户与佃户纷纷驻足围拢过来。众人大多认得姚知韫,皆知这位身份尊贵的国公夫人,全无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平日常与他们一同下田劳作,不嫌农作粗鄙,对耕种之道更是了然于心,毫不藏私,悉数教授于他们;待人处事宽厚仁善,与众佃户公平立约,田里收成竟肯分他们半数,即便逢上灾年,也甘愿与众人共担风雨。
外头别处的佃农,无一不羡慕他们能遇上这般仁厚主家。
如今夫人又费心出资修建学堂,让庄中子弟皆有读书识字之机,早已让众人感念于心。此刻又见她为了女童亦能入学读书,不顾体面据理力争,满心皆是动容与敬佩。
姚知韫见周遭围拢的农户越聚越多,便无意再与陈夫子做无谓争辩。她转而面向一众佃农,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立在父母身侧、眼神懵懂茫然的女童,又落在学堂里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的男童身上,声音清亮坚定。
“男子读书,可知是非、辨善恶、明忠义、懂进退;女子读书,可修身骨、正心性、明廉耻、知礼数。”
她语气清冽,不卑不亢,“考取功名,本就只是极少数人的机缘,可读书明理,却是立身一世的根本。圣人立教开化万民,本意是普惠众生、涤除愚钝,从来未曾将女子摒除在外。女子知书达理,方能教养子嗣、端正家风,惠及家门世代。”
“自今日起,但凡到了启蒙年纪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这学堂读书。往后我还会延请各路师傅前来授课,学医、习艺、学工匠本事,但凡能安身立命的技艺,皆值得敬重,不分高低。”
围站在外的农户佃户听得真切,个个屏息凝神,眼中满是震愕与动容。他们世代躬耕乡土,一辈子囿于田亩之间,向来只听闻读书是男儿求取功名的专属途径,从未有人告诉他们,自家女儿读书识字,亦有大用,亦能明事理、立自身。
陈夫子被她一番通透坦荡的话说得颜面尽失,灰白胡须微微颤动,张口半晌,终究理屈词穷,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只得甩袖而去。
“站住,”姚知韫出声唤住陈夫子转身欲走的背影。
陈先生却依旧端着一身酸儒傲气,不肯有半分退让,冷冷拂袖道:“老夫不与妇人一般见识。”
姚知韫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淡淡看向芙蓉:“去问庄管事,陈夫子每月束脩多少,尽数结算清楚。明日起,便不必再来学堂授课了。”
陈夫子身子猛地一僵,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在这庄子学堂任教,日子远比往日别处安逸优厚,俸禄丰厚、受人敬重,何曾想过竟会被骤然辞退?一时又惊又急,心底满是不甘与错愕,脸上的倨傲也瞬间垮了大半。
直到此刻,陈夫子才幡然醒悟,自己今日顶撞争执的,竟是这座农庄的主人。
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再无半分往日的倨傲,只得狼狈默然离去。
陈夫子走后,围观的佃农们依旧驻足不散。
姚知韫望着众人,温声再度开口:“诸位不必忧心,自明日起,我会另请品行端正、通达事理的新夫子前来授课,让所有孩童不分男女,都能安心入学启蒙。大家劳作辛苦一日,都早些归家歇息去吧。”
说完她率先转身离去。她心知,自己若是不走,一众佃农便会一直驻足相送,不肯散去。
霍抉缓步紧随其后,目光凝着她的背影,心底悄然泛起一缕恍然。上一世,她也曾说过这般普惠女童、教化万民的话,只是彼时,这番道理,她只轻声说给侍女小桃一人听罢了。
经此一场小小风波,先前萦绕在姚知韫心头、来自朝堂诡谲权谋的沉重郁气,反倒一扫而空,散了大半。
暮色渐沉,用过晚膳后,霍抉伏案提笔,修书一封。他吩咐青木将信送往清源书院,托王守为农庄学堂举荐一位明事理、通教化的良师。
王守先前听闻过姚知韫那一句“教育是立国之本”,便很是敬佩她开明通透、不囿世俗的眼界,如今接到书信,更是对这位国公夫人愈发高看。他当即应允下来,承诺明日便甄选合适的先生,亲自送至农庄。
姚知韫抬眼,恰见霍抉端起一小碗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她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疑惑,连忙上前关切问道:“你身子哪里不适?好端端怎的忽然喝起药来?”
霍抉但笑不语,这般故作神秘,反倒勾得姚知韫愈发好奇,又凑近几分正要再问,却被霍抉伸手一把拉入怀中。
“想知道?”他低低开口,气息温热。
姚知韫被他这般近距离贴着,只觉周身都浸着他独有的炙热气息,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宛若染了霞色。
二人成婚这么久,每每这般亲昵相处,她依旧会羞怯难安。
霍抉凝着她泛红的眉眼,俯身在她耳畔轻声低语:“是我托郭太医配的方子,温和草本,只为暂缓子嗣,全然不伤身子。”
姚知韫倏然一震,猛地侧过头,眸光灼灼地望着他。
霍抉唇角噙着温柔笑意,柔声解释:“你还小,不宜早早生养,我抱着心爱的女子亦做不到清心寡欲,便只好寻这般稳妥法子。”
姚知韫心底瞬间涌上滚烫的动容。
即便在她所处的现世,男子甘愿主动服药避育已是少见,更何况是这般重香火、重子嗣的封建世道。
他甘愿放下世俗成见,事事以她的身子与心意为先。
她默默环住他的腰,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整个人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心甘情愿,把身心全然交付于他。
五皇子奉旨带着靖南王到永宁寺拜见了太后,回京后即可进宫复命。
他在大殿之上转述太后口谕:太后久居永宁寺,近日愈发惦念远居南疆的老王妃,日夜牵挂,心中甚是想念,有意将老王妃迎回京城暂住静养,又恰逢老王妃寿辰将近,太后心意恳切,特请陛下在京城为她操办一场体面热闹的寿宴,以示亲厚恩荣。
五皇子主动请缨,愿亲自远赴南疆,登门恭迎老王妃启程回京。
只有九岁的五皇子,竟无意间帮他办成了更大的事——若把老王妃迎回京城安居,便等同于握住了靖南王最大的软肋与牵挂。
有老王妃在京为质,靖南王行事便必然多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轻举妄动。赵厚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如此一来,正好为他徐徐布局、温水煮蛙般慢慢削藩、收回藩王兵权,争取了充足的缓冲时日。
赵厚听罢,心中暗起波澜,看向五皇子的目光瞬间变得隐晦深沉,思绪翻涌不停。
小五往日性情稚软单纯,不谙世事,几番被其他皇子暗中算计后,也不知反击。
可自拜入王守门下求学之后,他竟如同脱胎换骨。此刻静静立在殿中,少年稚气尽数褪去,言行谦和有度,心性沉稳内敛了许多,行事更是摸清了章法,懂得顺势而为、借势布局。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将来必定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一念及此,赵厚心底又生出几分深重疑虑:从前那个懵懂的小五,究竟是本性天真,还是一直在刻意藏拙扮傻?若真是刻意隐忍蛰伏,这份深沉心机与隐忍城府,实在太过可怖。
权衡再三,赵厚终究压下心思,以五皇子年纪尚轻、路途艰险为由,婉拒了他亲赴南疆迎人的请求。
他反复斟酌考量,最终下旨命邕王领衔主持此事,再令护国公世子杨景枫统领神机营兵马,沿途一路护送,前往南疆迎接老王妃回京,三日后启程。
赵厚望着尚显稚嫩的五皇子,许他早朝站班,上书房读书。
五皇子闻言微微垂眸,稍作沉吟,而后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隆恩。只是儿臣年纪尚幼,资历浅薄,心性学识皆不足以入朝观政。只想留在清源书院,跟随先生潜心修习学问,还望父皇恩准。”
这话一出,反倒令赵厚微微一怔。
要知道,特许皇子早朝站班、入上书房习政,这是莫大的荣宠,寻常皇子求之不得。二皇子被幽禁后,皇贵妃旁敲侧击,希望四皇子能入上书房读书习政,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没料到小五竟这般推辞,不恋朝堂近侍之利,反倒一心恋着书院治学读书。
赵厚心中暗忖片刻,到底还是年岁小,不知入朝观政的好处,既然如此,他也不强求,顺水推舟应允了他的请求。
老王妃即将离南疆赴京,靖南王理所应当要即刻返回南疆,打点诸事、安排行装,无暇再滞留京城。
而皇后在赵厚的授意下,以十分喜爱安宁郡主、不舍分离为由,下旨将郡主留在宫中小住,明是恩宠优待,实则暗作牵制。
如此一来,靖南王不得不离京,可留在青榆原的军队却并未带走,图谋为何,昭然若揭。
随着靖南王的离开,京城似乎恢复了平静。
霍抉待姚知韫将农庄大小事务尽数安顿妥当,便动身启程,重返京城。
吴为镛一案越查越深,牵扯之人遍布朝野,就连一向淡出朝堂、安于闲散的端阳侯府,竟也深陷其中。世人素来皆知端阳侯府常年置身朝局之外,早已被皇权边缘化,从不掺和储位纷争与朝堂纠葛。谁也未曾料到,赵鹤轩在平洲大肆圈占的良田沃土,大半都暗中挂靠在端阳侯名下,借其皇族旁支身份掩人耳目,隐匿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