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羌族

几人正在寒暄之际,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肩宽背阔,一头长发编作发辫,以兽骨银饰束起,面容轮廓粗粝深邃,眉眼桀骜苍劲,正是羌族七部的亚王莫离赤。他身后随行之人皆着胡服皮靴,腰悬短刃,人人自带悍然萧杀之气。

莫离赤乃是现任羌王坷阿罗的亲弟。先前前任羌王兵败,被霍抉亲手擒获。

此后坷阿罗继任羌王之位,顺势收拢周边七部,一统诸部,结成西羌联盟。坷阿罗素来疼爱幼弟,特意册封莫离赤为亚王,位份尊崇,仅次于羌王一人之下。

队伍行至城门口勒马驻足,莫离赤一眼便锁定人群中的霍抉,目光骤然沉下:“霍将军,别来无恙?”

霍抉眼眸微闪,神色依旧沉静无波,淡淡颔首回应:“劳亚王挂心。”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暗流翻涌。昔日沙场几度交锋,霍抉亲手擒获其长兄,于莫离赤而言,二人早已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此刻仇人相见,表面平静客套,眼底却锋芒暗敛、怒意暗藏,当真应了那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暗流涌动间,一名身着羌族华服的少女策马上前,越过身旁众人,勒住马缰停在霍抉身侧。她发髻缀满银饰珠玉,一双明艳炽热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落在霍抉身上。

此人便是羌族备受宠爱的公主——阿古娜。

当年沙场对阵,她亲眼见过他策马横戈的飒飒身姿,自此心底暗生倾慕。

此番入京为大晋皇帝祝寿,她执意央求兄长带自己同行。此刻在城门偶遇霍抉,阿古娜眼底瞬间亮起熠熠光彩。

她微微抬着下颌,目光贪恋地凝望霍抉清冷挺拔的身形,眸中情意直白浓烈,几乎要溢散而出。周遭众人心思剔透,哪会看不出这位羌族公主望向霍抉的缱绻情意。

莫离赤瞥见妹妹这般模样,心头骤然一沉,面色愈发冷硬。一边是自己恨之入骨的仇敌,一边是满心倾慕对方的亲妹,他胸中郁结难平,神色复杂。

而霍抉自始至终静立原地,不动声色,周身清冷疏离的气质愈发浓重。

他抬手抱拳:“礼部已按原定时日备驾恭候,未曾想亚王骤然先行抵京。我等仓促迎候,未免招待不周,还望亚王海涵。”

一旁的邕王与靖南王闻言,皆悄然垂首,掩去唇角笑意。这话听似自谦赔罪,实则委婉点破羌人不遵约定、未提前知会便贸然先期抵达,失了宾主礼数。

莫离赤当场被噎得语塞。他明知约定明日入京,只是素来行事随心所欲,从未受过这般规矩拘束,更不屑遵从中原礼法。正欲开口辩驳,却被霍抉冷声打断。

“青木,即刻前往礼部通传,告知外宾提前抵京,命礼部速速整备仪仗礼节,切勿失了朝廷体统。”

话音落下,不待莫离赤半句辩解,霍抉侧身抬手,向靖南王做出恭请姿态:“王爷,请。”

靖南王心思通透,自然不会当众拂了霍抉的颜面,当即从容举步,登上马车入城。靖南王与□□郡主的车驾依次驶入城门后,霍抉才缓缓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莫离赤,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亚王,请。”

这般先尊藩王、后待羌首,次序分明,无异于当众折辱莫离赤。

莫离赤心中怒火翻涌,只觉颜面尽失。可身在京城王都,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行按捺怒意,满心愤懑憋屈,悻悻带人随行列一同入城。

靖南王隔着车窗帘幔,目光沉沉凝望身侧引路的霍抉,心底暗自思忖:此人沉敛有度,锋芒藏而不露,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兵权,绝非易与之辈。若是可以,他并不想与此人为敌,此番入京筹谋,怕是要另行调整。

霍抉仿若对周遭众人的心思浑然不觉,一路淡然前行,恪守朝臣本分,在前从容引路。

眼底深处,冷意暗藏。

车马人流缓缓驶入京城主街,长街市井繁华,楼阁林立。可同行众人心中皆暗藏波澜,往后的京城,注定风云不息。

那些亏欠他、亏欠她的人,都该一一偿还了。

街道上人潮如织,百姓争相围观藩王入城盛景。众人目光扫过随行队伍,纷纷被队尾的莫离赤吸引。

莫离赤生得极为俊美,轮廓清隽细腻,却不显女气,反倒糅合异族独有的野性迷离。他肤色冷白如玉,眉峰狭长微挑,眼尾微微上勾,眼眸深邃狭长,带着天然的魅惑慵懒,又藏着不近人情的冷戾。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流转着漫不经心的阴鸷。清绝阴柔的骨相,搭配沙漠王族与生俱来的桀骜矜贵,两种气质交织相融,生出蛊惑人心的邪魅风情。

这般长相在大晋极为少见,瞬间攫住满街百姓目光,引得众人驻足凝望。

今日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本就比肩接踵,比往日喧闹数倍。又有大批人闻声赶来围观,街边虽有禁军值守、维持秩序,可人流混杂,意外终究猝然发生。

不知从何处骤然窜出一名稚童,惊奔而过,恰好冲到靖南王车驾近前。驾车马匹受了惊扰,陡然昂首长嘶,猛然人立而起,前蹄高高腾空,马瞳赤红,粗重的鼻息频频喷薄,场面瞬间大乱。

姚知韫蹙眉穿行街中,眼见人潮愈发拥挤喧闹,便打算就近前往归云酒楼暂避,等人流散去再折返侯府。眼看只差两步便能抵达酒楼门口,不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羌部王爷入城,大批人潮轰然朝着她迎面涌来。

人流推搡之间,她脚下一稳,径直被拥挤的人群冲得踉跄后退。

身形尚且来不及稳住,身后便有马车疾驰而来,蹄声如雷。姚知韫骤然回身,只觉马蹄裹挟狂风尘土扑面而来,危险近在咫尺。街边路人皆失声惊呼,随行的墨隐亦被人群阻隔,根本来不及上前相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绯色身影如风般骤然掠至。

他长臂舒展,揽住姚知韫的腰肢,脚下借力旋身后撤两步,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皎皎嘶鸣一声,前蹄重重踏落于青石板之上,碎石飞溅。

惊魂未定的姚知韫被牢牢圈在霍抉怀中,耳畔尽是纷乱的蹄声与人声,胸腔心跳擂鼓般剧烈跳动,指尖不由自主攥紧他胸前衣襟,浑身微微发僵。

霍抉一手牢牢环住她的腰身,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紧拢怀中,低声反复温柔安抚:“没事了,别怕,已经无事了。”

阿古娜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她仰慕霍抉七年,自年少初见他沙场策马、英气勃发的模样,便痴心沦陷。可过往每一次相见,他皆是清冷孤高、疏离淡漠,她便以为他本是这般凉薄之人。她固执坚守、痴心等候,总以为终有一日能得他垂眸相看。

可此刻,他打破了她所有执念。他拥着那名女子的缱绻温柔、小心翼翼、满心珍视,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嫉妒与不甘在心底疯长,阿古娜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扬手甩动马鞭。胯下骏马吃痛,载着她疾驰上前,在二人身前勒马立定。她怒目圆睁,厉声质问:“霍抉,她是谁?”

霍抉此刻满心皆是怀中受惊的妻子,哪里有多余心绪应付旁人。闻声,他倏然抬眸,寒刃般的冷眸骤然扫来,阿古娜□□的马匹竟不由自主后退两步,频频嘶鸣。

靖南王早已下车,望向霍抉怀中的女子。女子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容貌隐匿不可见,他依旧得体关切询问:“霍侯爷,这位姑娘没事吧?”

霍抉敛去眼底冷意,淡淡看向靖南王:“多谢王爷关心。”

邕王连忙从靖南王身侧挤上前,见状连忙打圆场:“霍侯爷,不如先送夫人回府歇息。王兄这边,我亲自护送回王府;至于亚王与羌部诸位,礼部官员已在旁等候,自会妥善安置。”说罢转向靖南王,“王兄以为如何?”

靖南王本就有意与霍抉交好,自然不会怪罪,当即欣然应允。

霍抉看了看怀中依旧微微发颤的妻子,只犹豫片刻,便朝邕王颔首致谢,又看向靖南王,语气略带歉意:“王爷,今日之事,是霍某失礼。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王爷赔罪。”

“无妨,无妨。”靖南王爽朗一笑。

马车之中,赵□□掀着车帘一角,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心绪难平。她生来容貌倾城,自幼被众人追捧,向来自负能令世间男子倾心折腰。霍抉对她视若无睹、刻意疏离,哪怕她刻意展露风姿,也换不来他半分侧目。可如今,他却对另一名女子百般温柔、紧张呵护。

不甘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房。她不甘心,向来只有她漠视旁人,从未有人敢这般无视她的绝色与骄傲——那个被他珍视呵护的位置,必须是她的。

霍抉向邕王与靖南王告罪过后,抱着姚知韫转身远去。皎皎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紧随其后。

阿古娜僵立原地,凝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肯罢休,忍不住扬声呼喊那抹绯色身影:“霍抉!”

邕王站在一旁,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公主,霍侯夫人方才受了惊吓,侯爷急于送她回府安置,已然走远。公主不如随亚王前往驿馆歇息,诸位远道而来,总有相见之时。”

阿古娜猛然转头看向邕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那是他的夫人?霍抉,他早已成婚?”

她从未想过,霍抉早已心有所属、娶妻成家。那七年的倾心仰慕、执着等候,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没有结局的妄念。

邕王全然未曾察觉她的崩溃,反倒如同看热闹一般,语气轻松地火上浇油:“自然是真的。公主方才不也亲眼所见?霍侯夫妇缱绻情深,霍夫人是侯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说罢,他不再给阿古娜追问的余地,转头向靖南王做出恭请姿态,语气恢复得体:“王兄,请,我等先回府。”

莫离赤满心恼怒,只觉妹妹当众失态、丢人现眼,语气紧绷呵斥:“走了。”他用力扯动马缰,带着族人跟随礼部接待人员,往驿馆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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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