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抬手,轻柔揉了揉她的秀发。那青丝如乌云柔缎,顺滑莹润,指尖拂过,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清雅馨香,触感细腻温润,让人舍不得移开手掌。
他指尖流连在她发间,语气从容淡定:“你夫君何等聪明,怎会亲自出面留下把柄?”
姚知韫放下心来,随即又心生好奇,追问他究竟是如何请动常御史的。常御史向来不掺和朝堂纷争,当初孟瑾瑜还是太妃之时,他尚且没有依附太子一党,如今又怎会轻易出手?
霍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温声解释:“越东谢家当年与常御史私交甚笃,谢家恰巧欠了我一个人情。”
当年谢家子弟谢宴安外出游历,途经肃宁偶遇山匪劫掠,身陷险境。霍抉彼时正在巡阅防务,出手救下谢宴安,又派人一路护送他安然归乡。谢家感念霍抉的恩情,许下一个承诺。
姚知韫还想问什么,却被霍抉温声打断:“夫人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家夫君吧,刑部的差事劳碌不说,饭菜更是难以下咽。”
连日来,为赶在万寿节前彻底了结崔维明一案,霍抉几乎整日坐镇刑部,与裴坚一同细细梳理嘉兰之战的前后所有隐情与线索。
霍抉身兼代理兵部尚书,按本朝规制,原不该越界插手刑部审案事务。只是他是嘉兰主帅,而崔维明贪墨军械、通敌牟利一案,又与嘉兰惨败、六城失守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圣上特意下了特旨,命霍抉全程参审督办,从头彻尾彻查此案。
他伸手牵住姚知韫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脸颊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委屈:“你瞧瞧,夫君都瘦了。”
姚知韫望着霍抉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谁能想到在外杀伐果断的将军,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她看着他眉宇间添的几分倦色,心底当即涌上一阵心疼,便柔声说道:“那我亲自下厨给你备些饭菜,让青木送去刑部可好?”
“好。”霍抉应声极快,倒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一般。
话题既被岔开,姚知韫也不再执意追问朝堂内情。她知道霍抉身在朝堂,诸多行事自有难言苦衷,不必事事刨根问底。只要他平安无恙,其余的,她也不便多问。
随即,她与他闲话起庄子上的琐事:“再过几日便是中秋,节后田里的玉米便到了收割时节,学堂也开了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霍抉含笑静静听着。
夫妻夜话,缱绻旖旎不尽。
今日的刑部衙署,往来属官、官吏都敏锐察觉出异样——往日冷峻沉敛的霍侯,今日竟是难得心境舒展,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威严肃杀,多了几分温润暖意,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极好。
可也正因他这般好心情,众人反倒愈发小心翼翼。除却曹起,竟无人敢上前搭话。
午膳时间,刑部同僚纷纷领了膳食,霍抉却迟迟未动。众人虽起疑,却也不敢多问。
众人方才坐定,青木便拎着食盒走了进来。青木跟随霍抉十数年,对他自然格外了解,拎着食盒进门,便抬高了声音:“侯爷,夫人让我送来了午膳。”
霍抉闻言,连忙将桌上的文书挪到一旁,方便青木将饭菜一一摆在桌面上。
菜肴摆放雅致可口:一盘猪肉炖粉条,粉条筋道入味,那粉条是姚知韫早前亲手所做,他尝过之后便念念不忘;一碟清炒时蔬,鲜脆爽口;一碗嫩滑软糯的鸡蛋羹,表面撒着一层浓郁的肉末;另有一盏温润养胃的山药羹,底下还配着满满一大碗栗米饭。
她生怕他吃不饱,那碗栗米饭被压得紧实,分量十足。
他心底的欢喜藏不住,从眉梢眼角丝丝缕缕散发出来,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青木摆好饭菜便识趣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侯爷,夫人说山药羹要温着喝,您慢用。”
霍抉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山药羹,口感绵密香甜,熨帖暖胃。
坐在两侧的同僚,低头吃饭之余,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众人暗自诧异:往日霍侯进食向来利落,片刻便用餐完毕,今日进食速度却慢了许多,就连夹菜的动作都轻柔几分。细细看去,竟能窥见几分温柔,与平日里冷峻威严的霍侯判若两人。
有年轻官员实在忍不住,私下凑到曹起身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曹大人,霍侯今日这是——?”
曹起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噤声手势,示意他莫要多言。眼底笑意却压不住,悄悄弯了弯唇角,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扒拉碗中的饭菜。
可不知怎的,方才尚且尚可入口的膳食,此刻再咀嚼起来,竟变得干涩寡淡、难以下咽——比起霍侯面前那桌香气四溢的饭菜,刑部的份例膳食,终究是少了几分温度。
霍抉将眼前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心情大好。
往后几日,姚知韫日日为他精心备下午膳,菜式日日翻新,从不重样。她特意给庄子里的庄叔捎去书信,命人挑选一筐早熟玉米送往京城,又吩咐下人磨成细腻玉米面,做出好些新颖精巧的吃食。
每回用膳之时,霍抉都吃得慢条斯理,隐隐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炫耀。
刑部上下官吏看在眼里,暗自感慨不已。不少人归家后,都忍不住向自家夫人念叨攀比。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的夫人也学着模样,日日给夫君送来家厨膳食。可无论摆盘还是滋味,比起姚知韫亲手准备的餐食,终究差了一筹。
为此,霍抉没少遭裴坚打趣吐槽。
裴坚直言他扰乱刑部秩序,半开玩笑地抱怨,有霍侯爷在,往后刑部同僚的膳食标准都得跟着往上提。霍抉只是敷衍陪笑,依旧我行我素。
京城正阳门外,早已清道戒严,禁军沿街列阵,甲胄肃整。
邕王的车驾停在城门东侧,雍容华贵;霍抉的坐骑“皎皎”立在一旁。邕王与霍抉双双立在城门一侧,一人身着绯色公服,当朝侯爵;一人锦袍玉带,宗室亲王。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方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
规整肃穆的藩王仪仗缓缓而来,前有仪仗引路,旌旗招展,护卫精悍挺拔。队伍正中停着一辆朱红鎏金马车,规制仅次于皇家御驾。
车驾近前停下,随行护卫分列两侧。率先掀帘走下马车的,是靖南王赵弘渊。
他身着藩王常服,面容刚毅,镇守南疆多年,威严自显,不怒自威。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纤秀身影,款款踏出马车。女子一身素雅宫装,身姿亭亭,眉眼清婉沉静,举止落落大方,尽显皇家贵女气度,随行立于靖南王身侧,低眉敛目,仪态端庄。
邕王率先上前几步,依宗室礼数拱手见礼,语气亲和且不失礼数:“靖南王一路风尘跋涉,远道入京,一路辛苦了。”
霍抉亦随之行礼,神情淡漠恭谨,分寸恰到好处:“霍抉奉陛下旨意,在此迎候王爷圣驾。”
靖南王抬手回礼,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一扫,朗声大笑,笑声爽朗沉厚:“有劳邕王与赤衣侯亲自出城相迎,本王愧不敢当。”
说罢,他视线落定在霍抉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霍侯爷,久仰大名。”
霍抉微微颔首,身形微躬,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神色沉静从容,无半分刻意逢迎,从容回道:“王爷镇守南疆,为国戍边劳苦功高,霍抉亦是久仰王爷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刻再看靖南王,往事历历在目。当年赵鹤轩登基即位,靖南王奉旨入京,意图谋逆夺权,最终事败败露,被赵鹤轩一剑斩杀于承乾宫前。
他的爱女安宁郡主受父兄牵连,一朝跌落尘埃,被没入宫中,此后沦为赵鹤轩的玩物,成为笼络朝臣的棋子,任人摆布、屈辱度日。五年后的万寿节上,她被送去服侍东琅炎王,惨死在炎王床榻之上,听闻离世之时遍体鳞伤、身无完肤。
而今世事轮回,诸多轨迹已然更改。当今圣上尚在人世,靖南王再度入京,且屯兵青榆原,异心早显。冥冥之中似有宿命纠缠,这一世的靖南王,不知是否会重蹈前世覆辙。
“好说,好说。”靖南王微微侧身,转头温声吩咐身侧女儿,“□□,见过邕王叔与霍侯爷。”
靖南王的声音拉回霍抉的思绪。他目光淡淡扫向眼前女子,前世他未曾见过安宁郡主,只听闻其容色冠绝京华、人间难寻其二。如今一见赵□□,当真绝色倾城、风华绝代。
不过片刻,霍抉便从容敛去目光,不着痕迹移开视线,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察觉到霍抉的视线,赵□□心底暗自莞尔。她对自身容貌向来有着绝对自信,于是刻意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身形款款上前,微微屈膝福身,声线柔婉如莺,温润动听:“□□见过王叔,见过霍侯爷。”
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向霍抉,谁知他早已移开视线,神色淡然,仿佛她的绝世容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赵□□心头微微一怔。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的容貌视若无睹。
邕王含笑望着眼前端庄秀雅的女子,语气愈发爽朗:“竟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发出挑好看了。”
赵□□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王叔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