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布局

这一日,庄叔赶着两辆满载的大车,轱轳作响地进了侯府。府中下人瞧着这般阵仗,虽满心好奇,却也只当是庄子上到了丰收时节,特意给赤衣侯夫妇送来时鲜吃食——毕竟谁都知道,姚知韫素来爱捯饬些新奇作物,这般动静也不算稀奇。

庄叔大步走进前厅,立在堂中,声音洪亮又难掩激动:“回侯爷、夫人,按照夫人先前的吩咐,庄子上的土豆尽数收了!过了秤清点清楚,中等地一亩收了八百斤,便是下等地,一亩也有六百斤!”

姚知韫闻言,忙不迭在心里核算一番,一双杏眼瞬间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连忙转头看向霍抉,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与震惊:“霍沉舟,咱们种了八亩,这便是五千多斤啊!”

素来沉稳的霍抉,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猛地站起身,难得失态地问:“真有这么多?”说着,竟在厅中来回踱步,指尖微微收紧——若是有这些土豆,那两年后的大旱,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惨烈了。

一旁的庄叔,目光灼灼,眼角已泛起泪光——这可比小麦和粟米要多上许多。他眼里隐隐有着对那玉米收成的期待。

姚知韫抬起头朝着霍抉看过来:“我们留下两百斤做种子,剩下的都交给沈知节。我先前让他在旱地置了些地,现在送过去下种,还来得及赶种一季。”

霍抉点头,吩咐青木去请沈知节来。

不多时,沈知节赶来,听闻土豆的产量,当即大惊失色,随即又神色凝重起来——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土豆能大面积种植成功,将来军中粮草短缺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他对着霍抉与姚知韫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再三保证:“侯爷、夫人放心,此事关乎重大,属下定当亲力亲为,亲自盯着这些土豆下种,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沈知节心中急切,竟来不及再多说半句,转身便要往外走,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要赶紧收拾行囊。

姚知韫见状,反倒笑着摆了摆手,温声道:“沈先生莫急,今日先好好收拾妥当,明日再启程不迟。我已吩咐王大陪你一同前往,他熟稔土豆种植之法,定能帮上你。”

“好,好,好!”沈知节连连应下,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感激。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失态,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神色也添了几分局促。

姚知韫见状,只当没瞧见,转头便吩咐林叔:“带庄叔下去歇着,辛苦他这一路了。”安顿好庄叔,她心头的兴奋劲儿半点未减,快步唤来小桃与芙蓉,笑着吩咐:“快,把刚送来的土豆捡好洗净,今日中午,咱们办一场土豆宴!”

说罢,她便一头扎进了后厨,亲自动手忙活起来。整整一个多时辰,后厨里烟火缭绕,香气阵阵。待饭菜端上桌时,满满一桌子全是土豆做的吃食——清脆爽口的清炒土豆丝、酱香浓郁的土豆烧牛肉、软烂脱骨的土豆炖排骨、鲜香入味的地三鲜、软糯下饭的土豆焖豆角,还有爽口解腻的炝拌土豆丝、外酥里嫩的炸土豆丸子、薄脆喷香的薯片,以及各式模样精巧的土豆饼。

她几乎将能想到的土豆吃法,全都做了一遍,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满一桌。姚知韫特意留了沈知节一同赴宴,就连归雁居里的丫鬟、小厮们,也都分到了一份吃食。

府里的下人个个满心欢喜,暗自感念——能吃到当家主母亲手做的饭菜,于他们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更别提这般新奇又美味的土豆宴,更是从未尝过。

一顿饭吃得尽兴,姚知韫特意分出两筐上好土豆,又将各式土豆吃食的做法细细誊写清楚,一并命人送往昌平伯府与邕王府。

随后又写了一份食谱和信件,吩咐庄叔到了庄子后选一筐大的,送到清源书院交到孙颖手上。

午后,姚知韫甚至没有依着往日的习惯小憩一会,又一头扎进后厨,领着小桃、芙蓉忙前忙后,足足张罗了一下午。归雁居前院,此刻摊开三四个偌大竹筛,白莹莹的土豆淀粉平铺其上,迎着晚风静静晾晒。

直忙到暮色四合,她才终于停下手中诸事,却也兴奋得像只小麻雀,对着霍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霍抉静静望着她,眼底漾着温柔欣慰的笑意。这般鲜活烂漫、无忧无虑,才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他伸手将雀跃不已的姚知韫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指腹轻轻穿过她如云的乌发,流连不舍。

“八月万寿节,是陛下六十整寿,朝廷定会大办。又恰逢中秋接踵而至,朝堂内外事务繁杂,我怕是要忙上一段时日。”

姚知韫微微偏过头,能看见霍抉下颌冒出来的新胡茬。万寿节乃是天子圣寿,他身为京营提督,肩负整肃京畿、护卫皇城之责,必然分身乏术。她温顺地将脸颊轻靠在他肩头,轻声应道:“我晓得的。”

霍抉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今年的万寿节恐怕不太平,你——”他本想说让她到庄子上避一避,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今年各方势力齐聚京师,暗流汹涌,反倒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最是稳妥,只需多派暗卫暗中护持便可。

“我让墨隐、归尘常年隐在暗处护着你,再调隐棠、藏花近身随侍左右。芙蓉虽略通拳脚药理,可遇上顶尖高手,终究难以周全。”

姚知韫低低应了一声。她懂他的顾虑,只要能让他安心,她本就无半分异议。

霍抉指尖依旧轻轻把玩着她的发丝,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青榆原周遭村落,近日莫名多出不少形迹可疑之人。我派人暗中探查,查实是南疆藩军——想来靖南王,已然带着兵马来了京郊。”

姚知韫猛然坐直了身子。

青榆原她知道,沈知节在那里买了一千亩地,距离京城只有三十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城下;便是大军缓行,三五个时辰也能到城下。靖南王悄无声息把兵马驻扎在京郊要地,这般举动,怎叫人不心生忌惮?

她心头猛地一紧,霍抉会不会身陷险境?

京郊大营的情况,霍抉也曾陆陆续续与她提过,京营看似十万大军,实则虚有其表,除了薛轻羽的四万五军营外,其他都是乌合之众,多数是为了虚报军饷混编进来的冗兵。

可现下五军营去了梓州,神机营又在杨家人手中——皇上当初为了收回护国公的兵权,一时权宜交到了霍抉手上,事后却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接替。护国公与霍抉虽不至反目成仇,心底却始终存着隔阂芥蒂。

三万禁军虽名义上隶属京营节制,可统领沈翼是皇上的心腹,更不可能和霍抉一条心。

细细盘算下来,霍抉这个京营提督,竟更像是个虚衔空职,真正能随心调动、放心倚仗的人手,实则寥寥无几。

思及此处,姚知韫忍不住微微嘟起唇角,心底暗暗为他抱屈。

他原先镇守西北珈兰关,掌控沿线九城,麾下驻军足足二十万;再加护国公北境三十万镇北军遥相呼应。那时坐镇边关,天高皇帝远,手握重兵,何等恣意潇洒。

如今却被留在京城,虽虎符还在,可总归是束住了手脚,不得自在。

霍抉看着姚知韫的脸色,从担忧到不甘,又到委屈,最后竟有些恨恨不平,他不由得好奇她在想什么。

在姚知韫带着稍显可怜的目光望向他时,霍抉笑了起来——原来是在担心他呀,这样也挺好。他心中欢喜,一把将她抱起:“夫人,不早了,该休息了。”

他的意有所指,让姚知韫红了脸,小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却未曾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事后,霍抉摩挲着她圆润的肩膀:“放心,有我在。”

姚知韫早就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哪里还能顾得上管霍抉会怎么样,她讷讷地回了一句,便迷糊过去了。

自那以后,霍抉又忙了起来,早出晚归,安排京营防务与万寿节的安防诸事。

不知从何时起,姚知韫已然养成了等他归家的习惯。床头一盏灯火摇曳,案前一卷书册闲翻,她就静静依在床头,耐心等候那道熟悉身影归来,轻声软语道一句“回来了”,而后依偎进他怀中,安然沉沉睡去。

霍抉知晓她夜夜守候,虽也心疼不舍,却又贪恋这份有人牵挂、有人静待的暖意,终究不忍拆破,便默然默许。往后每一日,他都尽量摒开冗杂琐事,早早回家。

今日霍抉出门后,姚知韫正在厨房做土豆粉,常嬷嬷来报:“万夫人来了。”

姚知韫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纳罕:她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

她爹的死与万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早前霍抉也曾跟她提过,搜集万峰罪证已然齐备,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发难。难不成,如今时机已至?

不说世家女眷登门,必先递上拜帖,像这般不提前知会、径直上门的,委实少见。更何况她与这位万夫人本就素无交情,今日贸然到访,十有**是冲着霍抉来的。

若是霍抉早已暗中布局,那她万万不能贸然出面,坏了他的筹谋。

一念及此,她神色淡淡,看向常嬷嬷,语气干脆:“不见。”

常嬷嬷心底暗自赞许,浅浅含笑。原还怕夫人心软抹不开情面,勉强相见;若是今日开了先例,往后旁人有样学样、都这般贸然闯府,往后府中规矩反倒不好拿捏。

当下恭声应下,转身出去回话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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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