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和亲

起初,万峰这事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顶多就是停妻再娶。依律惩戒,也不过是判和离再打一顿板子,罪不至死。

端阳侯府虽说如今权势虚浮,可若只想压下一桩民间纠葛,对付一个孤苦农妇,依旧绰绰有余。只需拿出些银钱安抚遮掩,悄然抹平此事也就罢了。

可陌氏得知真相后,竟生出杀人灭口的歹念。也正因她这一步狠绝算计,才层层牵扯,惹出后续无数风波事端。

姚知韫浅浅地笑望着小桃,她正滔滔不绝地述说着从街巷听来的传言,颇有几分说书人的姿态。

芙蓉时不时递上一盏茶,听得也是格外认真。

半年前,一名妇人带着个稚童从珈兰辗转来京,寻她的夫婿,却遍寻无果。正当她心灰意冷准备离去时,途中竟遭流民冲撞受伤,失足跌下悬崖。万幸被永安寺的一名小和尚所救,只是自此昏迷不醒,再无动静。

直到了缘大师从皇陵回京后,那昏迷许久的妇人竟奇迹般醒了过来。大师见她孤苦无依、无处可去,便恻隐收留,让她在寺中做些洒扫杂事,暂且安身。不曾想,几日前万峰陪着陌夫人前往永安寺上香,恰巧被那妇人撞见——她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人,正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夫君。

可万峰却矢口否认,神色慌乱。恰在此时,那稚童从后堂跑了出来,扑上前紧紧抱住万峰的腿,声声唤着“爹爹”。那孩子眉眼间,竟与万峰有八分相似,周遭香客与僧人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也都明白了。

万峰一时情急,失了方寸,猛地将那妇人往前一推。妇人本就身子虚弱,又经此重创,而万峰身为武将,手劲极大,妇人当即从寺前台阶滚落,当场气绝身亡。

大庭广众之下,命案确凿,万峰无从抵赖。五城兵马司当即上前将他羁押,移交刑部主审,而接手此案的,正是刑部侍郎曹起。

万峰所娶的陌氏,虽是端阳侯府的庶女,万峰却也是正经侯门女婿。陌氏得知丈夫出事,连忙赶回侯府求救。她的生母本就是端阳侯最宠爱的侍妾,在侯府吹了不少枕边风。端阳侯一时头脑发热,竟直接带着人闹到了刑部,强硬要求刑部放人。

可端阳侯虽顶着大晋侯爵的头衔,却只是个无职无权的虚衔,朝中官员素来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仗的不外乎是侯夫人是当今太后嫡亲外孙女,皇上看太后的颜面,多少要给些面子。可这侯夫人,平日里本就与陌氏的生母明争暗斗、积怨颇深,如今陌氏生母这般兴风作浪,侯夫人自然不肯出面相助,反倒乐见其成。

这般一来,端阳侯大闹刑部的闹剧,很快便传遍了京城,成了朝野上下的笑柄。

端阳侯丢尽颜面,刑部也倍感难堪——堂堂刑部,竟被一个无实权的侯爵当众滋扰,颜面扫地。是以刑部上下憋了一股劲,决意彻查此案。可这一查,却意外牵扯出半年前珈兰一战的诸多隐情与线索,事关重大,刑部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加急拟写奏折,呈递陛下,请陛下亲自定夺。

那妇人遗物中有一封信,竟是当年珈兰之战的主将巴枭与万峰之间的通信,还有一张二千两昌盛钱庄的银票。刑部顺着这张银票查下去,确认亦是巴枭派人存入钱庄。究竟是何缘由,让万峰与巴枭产生瓜葛?巴枭又为何要给万峰如此巨额的银钱?

万峰唯一与巴枭有交集的地方,便只有珈兰。

珈兰一战惨败之后,大晋接连丢了六座城池,边关防线步步后撤,一路退守至绥定关。

朝廷无奈之下,只得遣华元公主远赴羌地和亲,才勉强换得短暂休兵和谈。经此一役,大晋国力大损,边防元气重创,久久未能恢复。

直至后来霍抉镇守珈兰关,才重整边军、重振士气。华元公主用她的性命,为大晋博得了一个收复故土的契机,他历时四年苦战,终将故土重新夺回。

本以为只是一场指挥失误的战事,如今得知真相并非如此,帝王又怎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龙颜震怒,命刑部一查到底。刑部得了圣令,再无顾忌,不到半月功夫,便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如此一来,万峰通敌卖国的罪名自然确凿无疑。

姚知韫闲卧在摇椅上,抬眼便能看到参天梧桐亭亭如盖,树叶青黄相间,错落疏朗。微风过处,叶片簌簌轻响,一片泛黄的枯叶离枝飘坠,悠悠荡荡,恰好落在她膝头。

指尖轻轻捋平微微蜷曲的叶缘,眸光沉敛,渐渐陷入沉思。

万峰回京已经八年,那妇人偏偏迟至今日才辗转寻到京城。陌氏原想借流民之乱杀人灭口,终究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更蹊跷的是那封密信:万峰本就是蓄意攀附侯门、迎娶陌氏才回京,这般关乎通敌重罪、足以倾覆身家的密函,以他的城府心机,怎会轻易留在那妇人手中?

一桩桩看似机缘巧合,细思之下,皆是霍抉步步为营设下的局。

万峰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葬送姚知韫生父以及珈兰无数将士的性命,任由他们埋骨葬灵谷,又接连失守六座城池,罪无可赦。纵使碎尸万段,亦难偿其咎。万峰毫无值得同情之处,唯独可怜那位无辜妇人。

不知那尚且年幼的稚童,如今流落何处,可否安然无恙?

那晚,霍抉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晚些。

姚知韫正坐在灯下,替雅韵堂编撰新的戏本。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当即搁下笔,缓缓起身迎上前,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衫。

一缕陌生的檀香味萦绕而来,并非她素来熟悉的松香气息。其间还隐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被厚重的檀香刻意遮掩,并不明显,唯独她对气味格外敏感,方才察觉。

姚知韫心头骤然一紧,焦急地问道:“你……受伤了?”

霍抉微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离开刑部地牢时,特意熏香掩去气息,原以为能瞒过,没想还是被她察觉。他语气平淡地掩饰:“没有,只是审讯犯人沾染上的气息。”

“万峰?”

“你知道了?”霍抉牵着她的手缓走两步,落座于软椅之上,转开话题,“我有些饿了,家里可有什么吃食?”

姚知韫闻言,连忙站起身:“我去给你煮碗面。”

这般夜深,霍抉哪里舍得她劳碌,连忙拉住:“随便拿几块糕点垫垫便好。”

“你安心坐着等我,很快就好。”

她说完便径自起身往外走去。他在外操劳奔波整日,她又怎忍心让他啃冰冷的糕点草草将就。

不多时,姚知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入屋中,面上铺着几片今早刚做好的叉烧,香气氤氲,暖意融融。

霍抉整日都在刑部坐镇查办万峰一案。牢中各式刑具几乎尽数用上,可万峰始终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吐露珈兰一战的幕后主使。

万峰本就不是什么铁骨硬汉,之所以硬撑到底,不过是心存侥幸,暗自盼着幕后之人出手营救。

只不过他算盘落空。霍抉做事向来留有后手,即便没有他的口供,也能将幕后之人的罪证递交刑部,只是过程稍繁、多绕弯路罢了。

最关键的是,此事若是处置不当,一旦让皇上察觉他暗中插手,以皇上多疑的性子,必会将此事与朝堂储位之争勾连。届时非但容易提前暴露五皇子的隐秘谋划,更会让皇上为制衡朝局、权衡各方势力,刻意压下万峰通敌一案、从轻处置,最终草草结案。

万峰必须死,幕后之人也绝不能独善其身。即便无法一击致命,也要斩断赵鹤轩一条臂膀。

他这一日根本无暇用膳,午间也只胡乱垫了两块糕点充饥,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姚知韫煮的面味道极好,他低头大口进食,片刻间便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未曾剩下一滴。

待霍抉用完面食,姚知韫便唤芙蓉进屋收拾碗筷,随即轻轻推着霍抉往净房走去。

她早前便吩咐下人备好滚烫热水,他审讯操劳整日,泡一场热汤浴最是解乏松身。

更要紧的是,她要亲自确认,他身上是否藏着不愿告知她的伤口。

霍抉眸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早已看穿她暗藏的小心思,却不点破,亦全然不做避讳。

他从容褪去衣衫,缓步踏入浴桶,温热池水漫过周身,任由氤氲水汽将人包裹。坦然放任姚知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任她细细打量。

趁着她松气的间隙,霍抉长臂倏然探出,顺势一揽,便将她轻轻拽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一室水汽氤氲,暖意缠绵,帘影轻垂,隐约传出姚知韫细碎的轻喊与娇喘。

缱绻温存自不必细说。足足一个时辰过后,霍抉才抱着姚知韫走出净房。姚知韫浑身酸软无力,依偎在他怀中,已然没有力气再追问万峰一案。

夜半时分,天悄落雨。起初只是细碎淅沥的雨点,转瞬便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狂风卷着密雨狠狠拍打着檐角廊瓦,又肆虐扫过满院梧桐枝叶,噼里啪啦响作一片,风雨呼啸,声势骇人。

姚知韫被窗外狂暴的风雨声扰得浅眠不安,蹙着秀眉,下意识往霍抉怀中依偎得更紧几分。

她微微一动,霍抉便已苏醒。他放轻动作,掌心缓缓轻拍她的后背,温柔安抚。待她眉宇舒展、呼吸渐匀,沉入安稳睡梦,手上的动作也未曾停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常嬷嬷略显急促的声音:“侯爷,青木来报,刑部来人了,说有要事,请侯爷即刻前去。”

霍抉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将手臂从姚知韫身下抽出,仍旧惊扰了她。她倏然抬眸看向霍抉,环住他臂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头突突直跳。这般深更半夜、风雨大作之时,能生出何等紧急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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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