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正事,霍抉便考校起赵鹤珩的武学来。少年招式尚显稚嫩,却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章法不乱,霍抉甚是满意。
待演练结束,便是午膳时间。孙颖那边遣人来问,王守便让人将饭摆在正堂,几人不分主次坐下,用了午膳。
膳后,管家撤去残席,换上新茶,几人便又回到正厅吃茶闲谈。
赵鹤珩瞥见霍抉,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杏仁,可剥好的果仁一粒未动,不多时便在碟中堆起一小堆。他心中微觉好奇,霍抉这般性情深沉之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用膳时也举止有度,从无偏私好恶,旁人半点瞧不出他的心意。可此刻他指尖不停,神色平静,竟透着几分心甘情愿的耐心,倒叫人捉摸不透。
不知这般无欲无求、冷沉难测的人,会藏着怎样的心愿。
赵鹤珩一时好奇,便临时起意随口问道:“侯爷心中可有什么心愿?”
他本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指望霍抉会如实作答,只当是闲谈间一句寻常话罢了。
只是没想到霍抉还真的低头沉思起来。
愿望吗?
片刻后,霍抉抬眸,极其认真地看着赵鹤珩:“待一切尘埃落定,殿下可否容我带着夫人离开。”
霍抉说这话的时候,眉眼的冷冽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这让赵鹤珩与王守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二人与霍侯相交日久,见惯了他深沉冷峻、杀伐果决的模样,万不曾想,一提及夫人,竟会露出这般缱绻温柔的神色。
一时间,两人心底对那位霍夫人都多了几分好奇。王守当年虽曾亲至霍抉及冠之礼,却因内外有别,未曾得见其真容;五皇子倒是远远见过一面,也只是匆匆一瞥,印象模糊。
那究竟是何等风华的女子,竟能让这般冷峻深沉的霍抉,倾心至此,柔情尽付。
霍抉却不再旁顾,只望着赵鹤珩,又认真问了一遍:“可否?”
这一问,倒让赵鹤珩微微一怔。他竟是认真的?
少年尚显稚嫩的脸上,也随之凝起几分郑重,一字一句应道:“可。”
霍抉端起茶盏,遥遥向着少年一敬。
他本就无心流连朝堂权位,此生所愿,不过是为她扫清世间所有风波险阻,还天下一个河清海晏的清平盛世,换她一世安稳,再无惊扰。
王守坐在一旁,默然看着这一幕。
霍抉这是将后半生的退路,都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也将一片真心,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皇子。
赵鹤珩握紧袖中的手,心中骤然一热。
他原以为霍侯扶持自己,为的不外乎是家族,为的是朝堂格局,却不曾想,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竟是如此所求。
这般赤诚与深情,反倒让少年更加坚定了心中念头。
他日若真能登临大宝,他必守诺如初,还霍抉一个无拘无束、云游四方的余生,也不负这位侯爷,为天下、为他,所布下的这一场惊天大局。
三人心照不宣,虽心思各异,却也殊途同归。
霍抉瞥了一眼窗外的辰光,未时末了,他心头暗忖,那丫头也不知道和孙颖聊得可否尽兴,是否舍得离开。想着她,他素来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轻唤一声青木,青木心领神会,立刻递上了一个精致的荷包。霍抉便将方才剥好的杏仁尽数装好,在手里掂了两下,又叮嘱道:“去看看夫人那边好了没有。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
青木领命,转身离去。
不一会,孙颖便陪着姚知韫从后院走了出来,两人并肩而行,眉眼间尚带着几分言笑未尽的意趣。
“回去我便让人把莲子给你送来,这个时候的莲子最是香甜。”姚知韫心下愉悦,知道了孙颖会一直住在书院,即便不能时时见面,可若是相见,毕竟要比连县方便许多——马车三个时辰便到,若是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能到。
孙颖笑着打趣:“这世上种荷花的,多是为了赏那清风明月,唯有你,整日里就惦记着这张嘴。”
姚知韫笑颜如花,扬了扬眉:“那当然了,七月莲蓬满枝头,最是鲜嫩好时节,过了这几日,可就尝不到这般好滋味了。”
霍抉远远望见姚知韫的身影,便下意识抬脚迎了上去,声音温软:“夫人——。”
孙颖是习以为常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一旁的王守与赵鹤珩却神色微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齐齐向姚知韫投去探究的目光。
待霍抉携姚知韫走近,众人依礼见过,霍抉便带着姚知韫告辞下山。
一路石阶蜿蜒,他始终小心护在她身侧,不时低声叮嘱:“慢些,留神脚下,别摔着。”语气细致得近乎絮叨。
姚知韫被他念得无奈,忍不住娇嗔一声:“哎呀,你怎么这般啰嗦。不然,你背我下山好了。”
霍抉想也不想,当即上前一步,弯腰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上来。”
姚知韫一怔:“你做什么?”
“夫人有命,为夫岂敢不从?”
“霍沉舟——”姚知韫羞得轻拍他肩头,催他赶紧起身,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霍抉却不多言,只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稳稳将人背在了背上。
王守与赵鹤珩立在台阶尽头,远远望着这一幕,一时都怔在原地。
赵鹤珩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先生,那……当真是霍侯?”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般温柔随性的男子,与朝堂上那个运筹帷幄、冷峻深沉的人联系在一起。
“应当……是吧。”王守自己也有些迟疑。
微风穿林而过,树叶簌簌作响。一位世家宗主,一位皇子贵胄,便这般静静立着,心中对霍抉的认知,正被一次次推翻、重塑。
望着这般模样的霍抉,赵鹤珩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异常清晰的念头——此人此生,断不会拥兵自重,更不会觊觎那九五之位。
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才是他的全世界。
回到京城后不过几日,朝中接连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于幽禾的次女于采薇被封为丽嫔,于幽禾晋封东临侯,依旧镇守八陉边关,朝廷另派赵虢前往担任监军。至于于采薇是如何入选入宫、一跃封嫔,坊间传言纷杂,却始终没有定论。此事牵涉皇家宫闱秘事,寻常百姓不敢妄议,便是世家贵妇与闺阁女子,也只敢私下悄悄闲谈揣测。
第二件事更让朝堂众人暗自揣摩:原户部侍郎孔方,突然调任兵部,出任兵部右侍郎。
户部与兵部向来各司其职、少有交集,孔方素来只精于钱粮度支,并无文武兼备的才名。往日常规调任,唯有羌胡联手来犯、边事吃紧之时,才会选调户部能臣入兵部统筹军需。如今太平无事,骤然将孔方从户部挪至兵部,不由得引人疑心边境恐将生变。
可眼下北境一线,珈兰关与雁门均是重兵镇守,羌人虽一直虎视眈眈,却暂无大举来犯之意;八陉有于幽禾镇守,东琅边境亦安稳无事。
北境、东琅皆无异动,众人的心思便不由落到了南疆。靖南王镇守南疆近百年,威望甚高,百姓更是只知靖南王,不知皇城。
莫非,陛下是动了削藩制衡、要对靖南王下手的心思?
倒是霍抉,英国公覆灭之后,反倒难得清闲了下来。
薛轻羽带着五军营去了梓州,赵野死后,便由薛轻羽举荐了沈惊鸿接任其职。
这沈惊鸿也算是一位少年悍将,十三岁便离家出走,隐姓埋名投身行伍,追随薛轻羽征战沙场。小小年纪便凭战功累迁至千户,后来随薛轻羽一同回京,入值五军营,众人这才惊觉,这位少年猛将,竟是先帝帝师沈廷玉的嫡孙。
沈家乃是世代绵延的书香名门、簪缨世家,向来以文脉传家,素来重文轻武。族中文脉鼎盛,一门七进士,两代帝王师,满门皆是清流文臣,世代立身朝堂,从无习武从军之人。
传至沈廷玉这一辈,沈家更是韬光养晦,不涉朝堂权争,一心埋首典籍、修史著书,以文立身,以学传家,风骨清贵,名望卓著。谁也未曾料到,沈家这文脉绵延的书香门第,竟会出了沈惊鸿这样的少年猛将,也是难得。
薛轻羽将霍抉回京时带来的兵士,尽数拆分打入五军营的左右两掖,如今的五军营四万兵马,大半已是薛轻羽的心腹部属。
昔日屠申本就审时度势,暗中生过投靠赵虢的心思,眼见眼下局势明朗,此刻也不敢再起异心,只能安分守己。
神机营交由杨景枫执掌,霍抉素来不插手营中事务,免得落人口实,给陛下留下把柄。至于三军营,皆是世家子弟盘踞,势力盘根错节、纠葛深重,他更不愿沾手掺和,自惹麻烦。
霍抉虽兼着兵部尚书之位,眼下边境无事、海内安定,并无调兵遣将的要务。除了每隔一日前往清源书院授课、教导五皇子课业之外,平日里竟无多少公务缠身。
他每日只去兵部衙门例行点卯,过后便径直回府陪伴姚知韫。闲时或是入园摘莲蓬赏荷,摘下来的莲蓬当日便快马加鞭送去清源书院,昌平伯府和邕王府自然也不会落下。
或是在竹外轩打理园间草木,大片的向日葵开得正盛,一人多高的花茎挺拔直立,金黄花盘齐齐朝着日头盛放,明艳灼灼,像铺满一地暖阳,与葡萄架的浓绿相映,别有一番清净。
姚知韫也是深居简出,除了熟人相邀的帖子,一律推辞。
两人的日子过得闲散恬淡,大有一份不问朝廷纷争的意思。
时日一久,朝堂之中便渐渐生出流言,都说霍抉已然被皇帝刻意冷落,怕是要弃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