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恍惚

闷得无聊时,姚知韫便索性亲自摆弄,捣鼓出好些清润的饮子——奶香温润的茶饮,鲜爽清甜的果露,权当解口腹之欲,消夏日烦闷。

午后,她依旧坐在梧桐树下,慢啜茶饮,静静听小桃絮絮叨叨说着外头听来的新鲜八卦。

“英国公府的人,昨日被押去断邢台问斩,满城百姓都挤着去看热闹。”

“坊间传言,废太子妃心有不甘,魂魄迟迟不肯归去,常常徘徊不散,太子请了永安寺主持做法事超度。”

姚知韫倚在树下的摇椅上,拿书卷轻盖着脸。暖阳烘得周身发暖,她懒懒倦倦的,偏生不想动弹,静静听着那些闲话入耳。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戏谑,孟瑾瑜昔日那般明媚端庄、一身荣光的人,出身名门,稳坐东宫,若是不出意外,本是未来的皇后,奈何风云瞬息万变,一夜之间,一切便烟消云散。

这个世道本就吃人不吐骨,权力是安身立命的依仗,亦是致人赴死的深渊,也难怪那么多人明知凶险,依旧趋之若鹜。

至于英国公府,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她生不出半点同情。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宋家,赏菊宴上没能构陷成局,便散播流言污她清白;计谋落空,又生歹念,竟想下毒谋害她,若不是常嬷嬷发现及时,恐怕她要遗憾终身。

毒计失败,又想用滚烫的汤水毁她容貌,宋家究竟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难不成上辈子她掘了他们家祖坟?

再想想他们做的那些事:逼良为娼、逼民为奴、草菅人命、倒卖矿脉、谋取暴利,哪一条都没有活着的理由。只是牵连了那些无辜之人,不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受了英国公府的恩惠,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姚知韫掬不起半分同情。

思绪转动,便转到了自己身上——霍抉那么忙,她都想他了。

她想去庄子上看看,却一直没空,也不知道玉米长势如何;还有学堂,也该建好了,她也想去瞧瞧。

况且今日是雅韵堂重新开张的日子,她也该去看看。

想着霍抉晚归,她倒不如去雅韵堂等着,说不定等她回来时,他也回来了。

打定主意,她便唤来小桃,换了一件素净的衣服,带着芙蓉出了门。

雅韵堂在丰豫街的东侧,丰豫街乃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茶楼酒肆、红楼曲坊鳞次栉比,处处极尽奢靡排场,雅韵堂自然也不逊色,门面修葺得气派轩昂,极是惹眼。

可姚知韫并未走正门,反倒绕至汇通巷,从后院侧门悄声入内。院中几个学徒正扎着架子练戏,年纪虽轻,唱念身段却已像模像样。她穿过后院,径直踏入后台。

周班主听闻她来了,连忙匆匆迎上,一路连声赔罪,口口声声“有失远迎”。

姚知韫目光扫过后台,只见新制的戏服在她先前指点之下,已有极大改观,隐隐透出几分现代戏服的利落雅致。而一众伶人原本便功底扎实,唱念作打各有章法,如今再融入她提的些许新式路子,竟愈发耐看,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暗暗期待新戏登台。

今日雅韵堂开排的新戏,正是她极喜爱的《锁麟囊》。因偏爱剧中薛湘灵,她从前曾反复看过无数回,大半唱词都烂熟于心。

周班主特意帮她留了最好的位置,挂了纱帘,外面看不清里面,她却能一目了然地看清戏台。她透过纱帘看着下面的观众,新戏开锣,倒也座无虚席。

不多时,鼓板轻敲,丝竹缓缓而起,台上旦角轻移莲步,婉转开腔。

那唱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调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皆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唱词。明明是这异世戏台上的新腔,入耳却恍如隔世,恍惚间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熟悉的唱词一遍遍撞进心底,往事与现世交错重叠,鼻尖微微发酸,心神也跟着飘远,久久回不过神来。

台上水袖翩跹,唱腔凄婉又通透,唱尽了薛湘灵的一生——从锦衣玉食到颠沛流离,却因一念之善,终得苦海回身,善果圆满。她虽养尊处优,却不刻薄、不势利;家遭横祸,也没有怨天尤人,反倒收敛娇气,学会隐忍,始终保持着善良本心。

正如她唱的那般:“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这样的一个人,曾经在她绝望的时候,像一盏灯,长久而明亮地照亮过她。

她怔怔坐着,一时忘了身在侯府深院,忘了朝堂诡谲,忘了周遭算计。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喧嚣热闹的世间,买了一张票,听了一出戏,压下了一个荒诞又懦弱的想法,薛湘灵也成了她生命中长久的信仰。

曲终人散,丝竹渐歇,伶人依次退场,只剩下满场余韵。

姚知韫仍静静坐在包厢中,没有起身。

她望着空荡荡的戏台,一时出了神。

一样是深宅大院,一样是世事难料,一样是前尘如雾。台上唱的是戏,台下坐的是她。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看客,还是戏中人。

正出神间,周班主满面喜色地掀帘进来,笑意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他躬身笑道:“姑娘,今日虽说入座的看官不比往日盛景,可台下的打赏,竟比咱们戏楼往日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多出数倍!全是托了姑娘的福,这新戏才算一炮而红。”

姚知韫闻言,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微扬:“是你们唱得好。”

说着,她从芙蓉手中接过包裹:“这是新故事,余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周班主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好——就光是一个《锁麟囊》,就已经让他惊喜万分,这后面的故事,想来也绝不会差。

几句寒暄之后,姚知韫带着芙蓉从后门出了雅韵堂。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待回到侯府,霍抉依旧未归,问过常嬷嬷才知,他今日要比往日更晚一些。

霍抉回来时,已是亥时将尽。进屋便看见姚知韫穿着宽松的寝衣,歪坐在软椅上,单手支着脸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中的书卷早已滑落在地——分明是执意等他,却终究熬不住睡意。

他悄步转身去了净房,迅速洗漱完毕,卸去满身风尘,才缓步走到软椅前,附身轻轻将她抱起。

姚知韫无意识地往他身上偎紧几分,呓语般呢喃:“沉舟,你回来了,我想你了。”人却没有醒来,只是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那一缕软糯细碎的梦语,顷刻间将他满心紧绷的冷硬尽数化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何尝不是念她至深。

可近来俗务繁多,纵有万般牵挂,也终究身不由己。

英国公的罪必须坐实,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京营防务,也要借着这次于幽禾回京的契机,彻底洗牌。他原本属意薛轻羽接手八陉兵权,守住东琅的防线,可薛轻羽伤势严重,只得另谋良策。

可宫里传来的消息,赵厚最近愈发沉溺丹药,药性反噬日甚,照着这般光景,他的身体撑不过一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厚将于幽禾召回京,显然是在英国公的案子上对他存了疑心——宋昭若是没有于幽禾暗中相助,行事绝不会那么顺利。可于幽禾回京后,赵厚却迟迟没有召见,态度暧昧不明,摆明了是想保下他。没了于幽禾,赵厚便没了能制衡他的棋子。

赵厚素来重文轻武,长此以往,文臣弄权,武将凋敝,他手上便再无可用的武将。虽说他已将神机营交给杨景枫,可对杨家,赵厚怕是更不信任。

他本想保住太子,只需将杨家绑在太子这条船上,借杨家之势与崔家抗衡,可他不敢,更不愿意——他害怕杨家会成为下一个崔家。

若赵厚龙体违和,他自然会优先考虑二皇子;可如今赵厚因丹药加持,自觉身体康健,必定会权衡各方势力,另作打算。

接下来赵厚会做什么呢?纵观整个朝堂,谁又能成为他新的筹码?

纷乱思绪浮沉间,怀中的人儿轻轻动了动,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慵懒地窝在他的怀中,一条腿浅浅搭在他的腰侧,肌肤相贴,呼吸缠绕,咫尺温存不过方寸距离。他只需轻轻附身,便能将这满心牵挂,尽数揉进温柔缠绵里。

她睡得那么恬静,他本不忍打扰,心底却有两个念头在拉扯:要不明日让她多睡会儿?可思念终究占据了上风。

“沉舟——”姚知韫睁开迷蒙的睡眼。

“嗯。”

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满心思念尽数覆在唇齿之间。

之后,霍抉没有再闹,只是抱着她沉沉睡去。

醒来时,姚知韫才发现今日的霍抉竟然没有出门。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沙哑:“怎么没去上朝?”

“今日陪你。”霍抉将她抱得更紧些,“起来?还是多睡会儿?”

“起来吧,你好不容易在家,总不能消磨在床上。”姚知韫说得不经意,缓缓坐起身,瞬间脸色绯红,身子僵硬——她想起来了,昨晚两人情难自禁,后来便睡着了,竟没来得及清洗。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低下头,脸上满是尴尬。

霍抉以为她是害羞了,也坐起身,凑近她的耳边,低低笑着:“一整日呆在床上,也不是不可以。”

姚知韫的脸更红了。

霍抉一时心动,眸色沉沉暗了下来。

小桃端着热水正要敲门,却被常嬷嬷制止。屋内传来姚知韫的惊呼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嬉闹,随后又是悉悉索索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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韫色过浓
连载中歇雨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