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浓荫蔽日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饱满莹润的白玉桃,咬一口琼浆迸溢,蜜甜沁心,不愧是桃中仙品,古人所言,半点不虚。
摘下的鲜桃和脆杏,满满堆了几箩筐,细细分拣妥当,一份送往昌平伯府,一份送至邕王府;又特意差人快马加鞭,加急往清源书院送去一份心意——如今的清源书院不比往常,有孙颖在,自然少不得。
余下尚有不少鲜果,挑出几分鲜嫩饱满的留作日常解馋,其余便唤来小桃仔细洗净、去核晾晒,熬制成蜜渍桃杏干,收存起来慢慢食用。
她望着满案鲜果,心底暗自感慨:桃杏滋味绝佳,清甜诱人,偏生最不耐存放,鲜灵风味稍纵即逝,委实可惜。
霍抉回府便被大理寺的人请走了,大概是为了孙氏和冯嘉之事。
只是,子时时分,他依旧未归,只派了青木回来,报了平安。
没了霍抉的夜,似乎便有些难眠,姚知韫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
冯嘉死了,死在大理寺的牢中。
她本就因滑胎亏空身子,又囚于阴冷牢中,心神惊惧,终究没能熬过一夜。仵作勘验尸身,并无自裁痕迹,大理寺传了家属领尸收敛。英国公府被围困,无人接洽,只能转而告知冯家,可冯家冷眼置之,不肯过问。大理寺无奈,只得请了霍抉。
霍抉想着姚知韫早上问过冯嘉的孩子,便让大理寺将人找个地方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至于孙氏,收到英国公的休书后,人就疯疯癫癫的。大理寺急于结案,案子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很快便判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可她在刑场之上,杖刑未尽,便气绝身亡。
霍抉亲临刑场之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神色漠然,眼底无半分悲悯。
孙鹤年看在毕竟是亲妹妹的份上,将尸体领回,草草下葬。
死了也好,宋家犯了通敌叛国的重罪,轻则全家流放,重则抄家斩刑;一介弱女流落千里流放路,本就九死一生,早早了断,反倒免了沿途无尽苦楚。
出了大理寺,霍抉半路收到宫中传信,皇上竟然派了赵虢去八陉,暂掌八陉防务。
霍抉心下骤沉。
八陉乃是北疆咽喉、国门屏障,何等要害!让一个只会谄媚弄权、全无治军之才的奸佞镇守,形同将边关要塞拱手送与东琅。此事一旦走漏风声,东琅必会伺机而动,借机布防谋变,后患无穷。
他命青木赶回侯府报备平安,以免姚知韫如上次一般担心。
自己则调转方向,直奔京营,密调五军营一万精锐,暗中潜赴梓州边境布防。若是边关生出异动,便当场拘拿赵虢,死守八陉。
八陉若破,铁骑南下数日便能兵临京畿,整座京城,再无险可依。
天光破晓,晨雾微漾,霍抉才将事情料理妥当。
他一身风尘未卸,满心只有归意,策马疾奔赶回侯府,轻手轻脚进门,生怕惊扰了安睡之人,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侧。
姚知韫呢喃一声“回来了”,不等他应声,便翻个身依偎过来,柔柔地蜷进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今日恰逢休沐,霍抉便暂且放下朝堂俗务,安心陪她静享几日清闲。
往后风波未定,差事缠身,来日怕是再也难得这般安稳相伴的光景。
晨光落定朝野风波,霍抉短短七日便将英国公府一案彻查收尾,雷霆清盘,丝毫不留余地。
宋昭五年间,暗中私吞朝野矿脉,先后倒卖铜矿、铁矿、玉矿共计十二座,常年勾结私商,将精矿大肆走私送往敌国东琅,牟取暴利;更敢违律私开金矿,强征百姓入山劳作,逼民为奴、苛虐无数,甚至草菅人命,累累血债深埋矿洞。苦主们受尽欺压,投告无门、冤屈难申,如今皆被霍抉一一寻回,当堂作证。人证物证俱全,罪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恰逢此时,奉命前往涧县督办赈灾、彻查旧案的裴坚,也星夜兼程回京复命,将涧县灾情实况、赈粮发放明细、过往贪腐牵连脉络,一一上疏奏明。
此番涧县赈灾,太子赵鹤羽亲力亲为,上心至极。他不仅补足赈粮、拨付钱款,更亲自督办流民安置、粥棚救济,走遍乡野村落,安抚灾民、规整民生,将一众受灾百姓安顿得妥妥帖帖。此番举措落到实处,民心大悦,民间称颂之声四起。
朝野之间渐渐有了风向——工部贪污案闹出的污糟事,皆是旁人假借太子名头擅作威福、暗中谋私,并非太子本意。
借着涧县一事平反安民、功德落地,赵鹤羽一举扭转先前低迷颓势,硬生生洗去满身非议,为自己在朝堂与民间,都换回了清正仁厚、勤政爱民的好名声。
皇上龙颜震怒,降下雷霆铁腕,将工部一众涉贪涉案官员尽数彻查罢免,连根拔起。罪证确凿者押赴刑场、依律处斩;余党中庸碌贪腐之辈,或贬谪蛮荒,或削职流放。
一时之间,工部官员空了大半,孙鹤年连夜擢选官员、考核政绩,安排补缺工部空缺。
工部尚书孟轲,皇上还是看在太子妃的面上,只要求他补齐亏空、摘去官职,终究得以保全性命。
可这份仁慈,半点也没落在英国公身上。
英国公满门抄斩,株连三族。三族之内,凡七岁以上男丁,无一赦免,尽数伏诛;族中女眷,不论嫡庶长幼,皆没入官府,充为官奴。
一夜寒风,血染朱门。
赫赫扬扬存续百年的勋贵世家,顷刻间墙倾柱塌,繁华落尽,沦为尘埃。
只是这场滔天祸事,终究止步于英国公府,再未向外肆意牵连。
太子亲自递上折子,自请废黜太子妃。
折子字字恳切,句句为公:“太子妃之父贪渎坏法,秽名在外,已难配东宫正妃之尊。其身不正,无以母仪天下;其家不清,无以表率六宫。恳请陛下废其封号,以正礼制,以安民心。”
凉薄笔墨,字字诛心。
谁知御旨尚未批复入宫,孟瑾瑜便一身凤冠霞帔,在东宫悬起三尺白绫,自缢身亡。
次日宫人发现时,她早已没了气息,身子冰凉,再无半分昔日风华。
一世婚嫁,一朝荣华,到头来,终究随三尺白绫尽数落了空。
太子为保储君声望,稳住朝野人心,逼死了相濡以沫的结发之妻。虽得了清正之名,终究是寒了旁人心中的温情,凉了世间人心。
太子没了工部这层外戚依仗,又断了苏家充盈府库的银钱支撑;加之太子妃含恨自缢,素来倚重的常御史亦彻底寒心,与他生出难以弥合的嫌隙。此后太子数次登门致歉、百般周旋,皆被常御史闭门拒见,连一面之机也不肯相予。
如今的太子,空留一身清正虚名,往日扎根朝堂的左膀右臂、财力人脉,早已折损大半,根基日渐单薄。
反观二皇子,早前因涧县赈灾一事,被陛下当众斥责刻薄寡恩、全无兄弟情义,颜面尽失。崔家虽借着金部郎中江平自尽顶罪,侥幸脱身、未被株连深究,可往日依附二皇子的李庸、钱有德一干党羽,纷纷获罪入狱,羽翼尽折,朝堂势力陡然衰败。
一场雷霆清算过后,朝野内外仿若悄然洗尽积弊,暗中完成了一次朝堂大洗牌。
各部衙旧员落马、空缺遍地,尤以吏部最为繁忙。吏部衙门案牍堆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身为掌铨大权的吏部尚书孙鹤年,更是一心扑在公务上,除了当堂理事,余下时日一概闭门谢客,谢绝所有私下拜谒、人情请托。
太子与二皇子皆盯着此次补缺,暗自想往要害职位安插心腹、培植羽翼。可孙鹤年心中自有分寸,此番甄选官吏,独独偏重两拨人:一是近年及第、根基干净的新科进士,二是外放历练期满、政绩清白回京述职的循吏。
首批补缺名单呈上御案,条理分明、公正持重,龙心大悦,当即下旨嘉奖孙鹤年公允持衡、知人善任。
唯独工部尚书那一缺,出人意料,惊了满朝耳目。
孙鹤年此番竟举荐了早已致仕归家的李松。
那李松乃是在江淮漕署深耕半生的老臣,年过半百,风骨沉敛,目光锐利如寒潭。他一生为官清介入骨,自守八字准则:不纳私馈,不徇人情。早年从漕运主事做起,步步踏实,一路官至漕运总督,总揽南北漕运、河工物料,半生经手国库钱粮千万巨数,却分毫不染贪墨,身家清白如洗。
他一身傲骨,不沾党羽、不附权贵,更无心钻营名利。只因当年母丧丁忧,守孝三年期满,始终未获再起重用,五年前便索性上疏请辞,归乡闲居。
此番工部经贪腐大案烂底,急需一位清正之人镇场。孙鹤年反复斟酌利弊、万般权衡之下,终究力排众议,独荐李松出山。
旨意下发,朝野哗然。百官都知道,有李松坐镇工部,从今往后,但凡官办营造、物料采办、国库银钱、河道工费,再无贪蠹敢伸手捞私、暗中舞弊。
时间来到六月底,姚知韫已有半月没见到霍抉了。
每日她入夜安寝时,他迟迟未归;清晨梦醒时,他已离去,只有凹下去的枕头提醒她,他曾回来过,又于破晓时分离去。
就连孙颖回门,也是她孤身一人前往。
从王夫人那里听闻了孙氏和冯嘉殒命的消息,姚知韫心底不免掠过几分唏嘘,倒也没有扰了心绪。
她陪着王夫人、孙颖闲话家常半日,末了又听王夫人再三叮嘱,教她体谅夫君公务繁忙、切莫心生怨怼。她温温顺顺应下,辞别归家,缓步折返侯府。
之后她的日子,过得一如既往的恬淡,除了归云楼,便是竹外轩,日子清宁无忧。
唯一难熬的,便是天时渐暑,暑气一日胜过一日。常嬷嬷看管得严严实实,生冷寒凉一概不许沾口,直叫她心底馋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