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没了往日太夫人时不时的一些小为难,姚知韫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了许多。
不过一月光景,归云楼在沈知节的悉心运作下,已顺利将苏家产业尽数融入。如今,大晋的布业、茶业、酒楼等大半产业皆归于归云楼名下,这座兴起不过一年的商号,竟迅速崛起为大晋最大的商业体,产业涵盖了国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声势浩大,无人能及。
姚知韫自认没什么经商天赋,但她站在了五千年的文明之上,又生在了信息发达的时代。即便凭着脑海中不成系统的记忆,一一说与沈知节听,再由他斟酌梳理,定成规整的经营条款,便成就了归云楼今日的盛况。
跟着沈知节这么长时间,她对经商一事早已得心应手。沈知节的经商头脑,加上姚知韫那些新奇想法,两人联手,归云楼的生意一日盛过一日。树大招风,自然也引来了朝堂之上一些人的觊觎。
风平浪静之下,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孙颖的婚期马上就要到来,姚知韫想着到街上选一个称心的礼物,可转了半日,也没有瞧见特别中意的。倒是想起周班主前几日托人带了口信来,说京城新来了个清和班的戏班子,将雅韵堂的戏学去了大半,又用更低的门票将客人都拉了去,如今的雅韵堂一日不如一日。
周班主萌生了退意,想带着班子回苏松,托人请姚知韫务必来一趟。
姚知韫让老严掉头,直奔雅韵堂。
雅韵堂台上依旧唱得热闹,台下却只有三两桌客人,衬得整个场子空荡荡的,透着几分凄凉。锣鼓声依旧铿锵,角儿在台上卖着力气,眉眼身段一丝不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酸。
人都说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可唱戏的,比商还要低上一等。他们被称之为“贱业”,若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愿意投身唱戏这一行当。
如今又没什么版权一说,一出戏,旁人看上两遍,回去便能照猫画虎地学去。
戏班子几十号人,吃喝嚼用,开销不小。生意被抢了去,周班主怕也是不得已,才动了回苏松的念头。
姚知韫叹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周班主远远地迎了上来,一路小跑着到她跟前,躬身行礼,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喊了一声“姑娘——”,便再也接不下去了,满脸都是愧疚。
姚知韫将他扶起来,温声道:“周班主,进去说。”
进了内堂,周班主亲自端了茶,垂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班子里的几个老伙计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满脸忐忑。
“坐吧,都坐。”她示意众人坐下,这才开口,“周班主,你说想回苏松,我且问你——回了苏松,打算做什么?”
周班主搓了搓手,苦笑道:“回姑娘的话,小的也不知道。苏松那边还有几间老宅子,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总不能让这几十号人跟着我喝西北风……”
“那清和班抢了生意,就这么算了?”
周班主叹了口气:“人家有本事,学了去,那是人家的能耐。这行当里,没道理可讲。姑娘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们不能再拖累姑娘了。只是想着,总要和姑娘打声招呼,卑贱之身,不敢登侯府大门,这才舔着脸给姑娘捎了信,请姑娘抽空来一趟。”
姚知韫环顾一圈,看着每个人脸上茫然又无助的神情,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周班主,我有个主意,你们且听。若是可行,咱们就试试;若是不行,我准备些盘缠送你们回苏松,您看可行?”
周班主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却没有接话。
“我知道一种曲调,和你们现下唱的有些差异,我可以把这些唱腔教给你们,也可以给你们本子,其余的都要你们自己去琢磨。”
她微微一顿,看向周班主:“在这期间,雅韵堂先关门,专心练戏。至于费用,我来承担——”未等周班主开口,她先接了话,“但——若是重新开张,雅韵堂要拿出四成的利润给清慈院,周班主,您看可行?”
如今清慈院的开销越来越大,归云楼虽然也能维持,可总要做长远打算。归云楼是她的产业,而她与霍抉绑在一起,世事风云多变,总要未雨绸缪,也怕别人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若是能用雅韵堂来供养清慈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若是两年后真的有大旱,届时流离失所之人只怕会越来越多。她想再多建几所清慈院,能多收一个是一个,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重活一世,她信了因果轮回。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些什么,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她没什么大本事,只想着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也许往后的路,便能走得顺一些,也踏实一些。
周班主眼里渐渐亮了起来,像一盏灭了的灯被人拨了拨灯芯,又燃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抖:“姑娘大恩,小的没齿难忘,别说四成,便是姑娘都拿去,小老儿也无话可说。”
身后的几个老伙计也跟着跪下,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他们这些人,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受人白眼,从未有过能在这般敞亮的戏园子里安稳唱戏的日子。是姑娘救下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写新本子,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每次来,她都笑嘻嘻的,从没嫌弃过他们半分。
若是回到苏松,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出路,多半是回到原来食不果腹的日子。如今姑娘又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姚知韫连忙起身去扶:“我只是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还得靠你们自己。”
外面的锣鼓声歇了,一出戏唱完了。她让周班主将所有人都唤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有老有小,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这些人从小练功,要么有些天赋,要么下了苦功。姚知韫不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请他们坐定,这才开口。
她幼时听母亲唱过昆曲,也听过不少京戏。昆曲与京戏本就一脉相承,她想,他们学起来应当不难。
她取过板胡,先将脑海中那些曲调译成工尺谱,一笔一画写在宣纸上。又试着拉了一遍,觉得顺了,才开口唱。
柔婉缠绵的小调,苍劲沉阔的老生腔,还有凄艳断肠的悲曲——她将心底熟记的几段唱腔,一一轻声吟出。唱功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立意别致、腔调新鲜。遇着曲调不合之处,便停下来细细斟酌修改;改罢再唱,唱完再调,几番往复打磨,最后将尽数理顺的曲谱,一页页工整誊写清楚。
众人听呆了。
他们唱了半辈子昆曲,从没听过这样的唱腔——比昆曲连贯,比弋阳腔细腻,起承转合干净利落,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姚知韫唱得算不上好,可对他们这些吃了半辈子戏饭的人来说,那旋律里的路子、板眼里的门道,已经足够了。
周班主抹了把脸,双手接过那一沓整整齐齐的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姑娘放心,只要有一口气在,我们一定把这新戏琢磨出来!”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是清和班想学,也没那么容易了。
姚知韫笑了笑:“你们先琢磨着。回头我把写好的剧本送来,等练好了,咱们重新开张。”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洪亮了许多。几个年轻弟子挤在门口,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周班主,戏曲本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若是别人学,那就让他们去学。咱们半个月便出一个新本子,唱得好的留下做保留曲目,常更常新,别人能吃到的,就只能是我们剩下的。”
说完,姚知韫起身告辞,周班主一路送到门口。暮色四合,雅韵堂门前的红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她刚探身出来,便看见霍抉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见她下车,他大步迎上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门房的小厮早已司空见惯,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便是这条街上的左邻右舍,也都知道赤衣侯与夫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有人撞见了,也不过会心一笑,谁都不觉得稀奇。
夜间,姚知韫与霍抉商量起孙颖的贺礼。
“我想将归云楼产业的一成股权给孙颖,算是新婚贺礼。”她枕在他臂弯里,语气轻缓,“这些日子,她没少帮我,又是认亲,又在春日宴上替我周旋。旁的礼物,总觉得太轻了。”
霍抉“嗯”了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头发,并无异议。
姚知韫想了想,又道:“还有沈知节。归云楼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没。我想给他两成股权。”
霍抉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怎么?”姚知韫抬起头。
他笑了笑,重新将她拢进怀里:“归云楼本就是你的产业,你想怎么安排,都行。”
他答得随意,姚知韫却知道他这话是真心的。只要是她说出来的,他几乎没有不答应的。她弯了弯唇角,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闭上眼睛。
心里想着明日股书之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算有了些睡意,可身后霍抉的身子却紧绷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肩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沉舟,”她唤了一声。
“嗯,”他应得很快,低头看她,唇角弯弯。
姚知韫翻个身,面对面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是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声音格外低沉,“别多想,睡吧。”
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伸手环过他的腰,他的身子瞬间绷紧。
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