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霍抉特意告了假,陪着姚知韫静养。姚知韫轻轻扶着他的手,脚步轻缓地走到院中,微凉的微风吹过,卷着庭院里沁人的花香漫过鼻尖,却也悄悄勾起了她心底潜藏的疑惑。
今日的侯府,似乎从晨起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往日里,府中的下人见了她,虽恭敬有礼,却也带着几分熟稔的温和,回话时语气亲和,眉眼间亦有几分自在;可今日不同,无论是廊下洒扫的杂役,还是端茶送水的丫鬟,语气里除了恭敬,更添了几分明显的拘谨与敬畏。
还有小桃——小桃与她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往日里在她面前素来无拘无束,便是偶尔撒娇耍闹、没大没小,她也从不会怪罪。可今日的小桃,无形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言行举止间满是毕恭毕敬,连说话都刻意放低了声音。那份生疏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姚知韫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眉尖微微蹙起。她隐约觉得,这一切的转变,或许与霍抉有关,可看着霍抉温柔的眉眼,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未曾多问半句——她不愿凭空揣测,更不愿让他为这些琐事分心。
午膳后,吴稚跃进府给她把了脉:“嫂夫人,杏仁以秋石浸泡,秋石之寒与杏仁之润本就相冲,若再长期浸制,便是温水煮青蛙。好在嫂夫人身子稳健,且时日不多,倒也无碍,调养三月即可。”
说着,他将一瓶调配好的药丸放在桌面:“沉舟说嫂夫人不喜汤药,这是我自制的药丸,里面加了蜂蜜,温水吞服便可。”
姚知韫尚未及道谢,霍抉便已神色冷峻地催着吴稚跃启程。听着吴稚跃一路抱怨着出府,临走前只丢下一句:“涧县灾情恐生瘟疫,我得去看看。”
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姚知韫由衷轻叹。医者仁心,逆行者的身影,从古至今都透着伟大。她曾向往过那样的光芒,却终究未能成为其中一员。既然如此,那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她当即唤来沈知节,命他调集绸缎庄中厚实的棉布,赶制隔离服与口罩,悉数送往涧县——虽绵薄,却是一片心意。
这一日,霍抉始终亦步亦趋,不离姚知韫左右,端茶倒水、喂饭捏肩,殷勤备至。
这般极尽温存的模样,与昨日那个雷霆立威、满身肃杀的男人判若两人。
院中上下的丫鬟仆役,还未从昨夜刑场的杀意中回过神来。前院厅前的鲜血才刚清洗干净,可此刻侯爷眼底的冰棱却尽数消融,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意。
众人心中均是百感交集,又惊又慑。
他们心中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在这侯府,夫人是真正的重中之重。即便心中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也都收得干干净净。
太夫人与小林氏那边,先后差人传了话来,皆称身子不适,传谕姚知韫不必前往请安问候。
姚知韫闻言,正合心意,只淡淡吩咐府医前往看诊。片刻后,府医便来回话:“近日气候渐燥,阳气升发,太夫人与林夫人初到京城,水土不服,需闭门静养,不宜过多叨扰,以免耗损精神。”
霍抉听着,当即顺势下了令,将太夫人与小林氏禁足于各自院内,严令府中下人:“二位夫人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往打扰,违令者,重罚。”
一锤定音,府里本就因霍抉的肃杀心存敬畏,此刻更不敢有半分多言。想来往后很长一段时日,府里总能消停一阵子了。
这般过了三日,姚知韫心中又暖又无奈,只得再三保证自己身体已然无恙,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总算说服霍抉上了朝。
霍抉临出门前更是反复叮嘱,让小桃和芙蓉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又留下数名护卫在院外值守,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霍抉走后,姚知韫才松了口气,又躺下睡了一会。想起竹外轩里的那些作物,近日琐事缠身,许久没来得及去瞧瞧,她便换了轻便的绫衫,未簪钗环,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将头发绾起,带着小桃,慢悠悠地往竹外轩走去。
穿过芳菲苑时,眼前已是一片初夏的盛景。湖两侧的垂柳长得愈发繁茂,长条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浮动;湖中荷叶亭亭玉立,挨挨挤挤铺满水面,风过荷香袅袅,偶有粉嫩的荷苞探出水面,晃动间尽是娇羞。
桃林和杏林更是热闹。桃树枝头缀满了果实,此刻各品种的桃树、杏树已然能清晰分辨,姚知韫便吩咐侍弄的仆人,在每棵树下挂上木牌,以便分辨。
早桃已染上浓淡相宜的胭脂红,圆润饱满地挂在翠绿枝叶间,瞧着便清甜多汁;后面的晚桃尚是青嫩之色,鼓鼓囊囊地攒着劲儿膨大,藏在叶隙间,透着蓬勃生机。
与此相对的杏树,也不逊色。满树金杏压弯了枝桠,橙黄中带着淡红,果皮光滑,绒毛褪去,风偶尔吹过,细碎的果香便漫过来,沁人心脾。
姚知韫顺手摘下一个,用帕子拭去表面浮尘,轻咬一口,清甜中略带几分酸涩。她望着满树果实,暗自思忖,待到孙颖出嫁那日,这些杏子也就能采收了,到时一定要送一些给她。
抬手推开墙面上那扇隐藏的大门,竹外轩的景致更胜一筹。霍抉命人将竹外轩那方池塘填平,悉数留出来给她种作物。
墙角的葡萄顺着竹架蜿蜒攀爬,枝蔓交错缠绕,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住了半片阴凉,枝桠间已缀着小巧的青葡萄,正待时日渐长,渐次转紫;挨着它的覆盆子丛,比起去年长得更是郁郁葱葱,那泛红的果实小巧玲珑。姚知韫心中一动,今日正好摘下些,送去给昌平伯府王夫人他们尝尝鲜。
姚知韫格外关心的,是上次徐退之捎来的葵花子。下种已有一月有余,幼苗已长到小臂那么高,每棵都舒展着三四片宽卵形的叶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偏爱向日葵——向下扎根,向阳生长,总是肆无忌惮地绽放,有着独有的热烈与明亮。
虽幼苗存活数量不算多,却已足够让她满心欢喜。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为幼苗拔除杂草、细细浇灌,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眼底满是温柔期盼,盼着它们能自在生长,从容而肆意。
看着这一方盎然天地,心情也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她着人将一些盛开的花搬到归雁居,着手布置那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她虽不喜奢华,却也不想有半点粗陋。妈妈当年的生活即便已是一地鸡毛,却依然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她说,家里处处都是对舒心日子的期许。
她命人换上了素色绫纹软缎窗帘,光线透过窗帘变得柔和温润,既挡去了正午的烈日,又不显得昏暗;案几上只放了一方青釉瓷瓶,插着几枝新剪下的栀子花和蜀葵;案头铺着素色云锦软垫,摆上她常用的玉砚与麻纸,一旁放着一小盆青翠的文竹,叶片纤细,添了几分雅致生机。
床头也悬挂了浅藕色纱帐,绣着细碎的莲花纹样,既添温婉,又能挡去蚊虫;周围铺上了柔软的毡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放在窗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清润绵长。
回廊摆放的芍药,开得肆意张扬,硕大的花朵雍容华贵,花瓣层层叠叠,尽显风姿;还有墙根的蜀葵,更是长势泼辣——冬日里没看出来,天气一暖,便卯足了劲抽枝绽蕊,层层向上盛放,与芍药相映成趣,满院皆是生机。
归雁居的每一处,没有金雕玉琢的张扬,却处处透着她的用心,皆是她想要的安稳与舒心,恰如她此刻的日子,平淡却安心,逍遥而自在。
她又想起,之前因为府里发生的事情,端午节也只是将包好的粽子派人一一送到各府,全了礼数。今日的覆盆子足足收了两小篮,姚知韫亲手用油纸包好,每一包都缀上一朵小巧红润的石榴花,吩咐人送到昌平伯府,也给邕王府送上一些。
暮色渐浓时,霍抉匆匆结束了公务,便迫不及待地回了侯府。踏进院门,便被这满院清雅气息裹住——这方小院,冬日里有融融暖意,春日里有灼灼明媚,如今入了夏,更添了几分雅致清宁。每一种模样,都让他生出不同的熨帖质感,能驱散他一身的疲惫与肃杀,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回来了。”姚知韫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身上穿着轻便的软缎襦裙,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她上前迎了两步,抬手自然地拂去他肩头的浮尘,指尖温软,直触心底。
霍抉垂眸望着她,心底早就软成一滩水。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指尖,喉头微动,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半生戎马,刀口舔血,朝堂诡谲难测,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未敢奢望过这般安稳的日子,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把他的居所打理得这般妥帖,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家。
他从地狱爬回来,本只是想护她周全,可越是靠近她,越是沉溺于她的美好,他想要的就越来越多——想要这满院花香常在,想要她笑意常驻,想要这份安稳岁岁年年。
如今,他所求的仿佛都已拥有,心底的欢喜之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恐,愈发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来,这一切终将不复存在。
念头一闪而过,霍抉不再克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心里更是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余生,即便阎王亲自来抢,他也会闯入阎罗殿,将这个人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