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高中的期末考，在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此起彼伏的笔尖沙沙声中落下帷幕。宿舍楼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和解脱的复杂气息。A301 宿舍里，云珏□□哼着歌，手脚麻利地把书本、换季衣物和几件心爱的小玩意儿塞进行李箱。她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即将归家的雀跃。
“卿卿，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待会儿张爷爷该来接我了。”云珏韩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对床的徐漾卿。
徐漾卿的动作比云珏韩慢了许多，也安静得多。她正细致地叠着一件羊绒衫，指尖抚平每一道褶皱，侧影在冬日午后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冷意。听到问话，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云珏韩，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云珏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几步蹦到徐漾卿床边，盘腿坐下，掏出她那部有些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明媚的笑脸，“寒假那么长，我们怎么联系啊？加个微信呗！我扫你！”她说着就打开了刚刚下发的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
徐漾卿叠衣服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云珏韩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床头、屏幕漆黑、明显更精致昂贵的手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茫然，随即是恍然。
她似乎……才意识到，她们朝夕相处了快一个学期，一起上课、一起竞赛、一起在熄灯后躲着宿管阿姨分享零食，却连最基础的联系方式都未曾交换过。
“我……”徐漾卿难得地语塞了一下。她放下叠好的衣服，没有去拿自己那部母亲随时可能检查的手机，而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东西很少，只有几本旧书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她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云珏韩好奇地凑过去看。
徐漾卿低着头，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她的字迹清隽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冷冽感。写完后，她将便签递给云珏韩。
“加这个。”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云珏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咦？不扫二维码吗？”云珏韩接过便签，看着那串数字，有些疑惑。这像是一个手机号，又像是微信号。
“嗯，你搜这个号码加微信。”徐漾卿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快速地合上了抽屉，重新拿起那件羊绒衫，仿佛刚才的动作耗费了她不小的力气。
云珏韩没多想，立刻在微信搜索栏输入了那串数字。跳出来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很安静，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X”。她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立刻，那边就通过了。
“搞定！”云珏韩晃了晃手机，笑得灿烂，“X同学，寒假记得想我啊！”
徐漾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跳出来的、顶着个搞怪猫咪头像、昵称叫“云里小祖宗”的新好友，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账号，是她背着母亲，用一张早已停用的旧手机卡偷偷注册的。里面空空荡荡，唯一的联系人，是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灰色头像——她的姐姐，徐怜羽。现在，那片深蓝色的海旁边，多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猫。
寒风卷着咸腥的海味，吹过风泽村低矮的屋檐。云珏韩裹着厚厚的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从村头张爷爷家出来。老人家硬塞给她一袋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红薯，烫得她直换手。
“阿婆！我回来啦！张爷爷给的红薯，可甜了！”她推开自家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带进一股寒气。
屋里烧着土炕，暖融融的。阿婆正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眯着眼睛，用粗糙的手指捻着麻线，似乎在补着什么。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云珏韩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囡囡……是囡囡回来了？”阿婆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乡音。
“是我，阿婆！”云珏韩把红薯放在炕沿，搓着手凑过去，“外面可冷啦！快吃个红薯暖暖。”她剥开一个，露出金黄的瓤，香气四溢，小心地吹了吹，递到阿婆嘴边。
阿婆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甜……囡囡买的甜……”
云珏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更大的笑容：“是张爷爷给的！阿婆多吃点！”
她拿出手机，对着暖融融的土炕、阿婆佝偻的背影、还有窗棂上凝结的冰花拍了一张照片，点开那个深蓝色海的头像。
【云里小祖宗】：阿婆在吃红薯！家里可暖和了！张爷爷蒸的红薯超级甜！【图片】
【云里小祖宗】：今天帮隔壁李婶家劈柴了！她说我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一张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照片】
【云里小祖宗】：海边结冰了！你觉不觉得浪花冻住的样子好神奇！像……嗯……像巨大的果冻！【一张冰封海浪的奇特景观】
【云里小祖宗】：村里王大娘家的小花狗生崽崽了！毛茸茸的一团，好可爱！【几张奶狗挤在一起睡觉的萌照】
【云里小祖宗】：阿婆今天又叫我“小安”了……阿婆记性不太好不过没关系，红薯还是给我吃最大块的！【一个无奈又温暖的笑脸表情】
云珏韩的分享像源源不断的小溪，流淌进那个只有深蓝色海的微信号里。风泽村的一切，带着海风的咸、灶火的暖、乡亲的质朴和阿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爱，透过小小的屏幕，传递给了远在城市另一端、生活在冰冷规则里的徐漾卿。
徐漾卿的回复总是很晚，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是第二天凌晨。简短的几个字，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带着遥远的回响。
【X】：嗯，甜就好。
【X】：小牛犊。
【X】：果冻？有趣。
【X】：可爱。
【X】：……嗯。
云珏韩并不介意这种留言式的交流。她知道徐漾卿在家的处境绝不会轻松。每当看到那个简短的“嗯”或者一个表示收到的表情，她就能想象到徐漾卿在深夜，或许刚刚结束家里安排的各种课程或社交，疲惫地拿起那个手机，看到她分享的烟火气时，眼底可能闪过的一丝微光。这就够了。
很快，年关将近。
除夕夜，风泽村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鞭炮声此起彼伏。云珏韩和阿婆也围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年菜。虽然在村里人眼里只有祖孙二人，但云珏韩把气氛搞得很足，给阿婆讲着学校里有趣的事，逗得老人家呵呵直笑。
临近午夜，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烟花升空声。云珏韩立刻拉着阿婆走到院子里。漆黑的夜空被瞬间点亮，绚烂的烟花如同巨大的花朵，在夜幕上肆意绽放，流光溢彩，将整个小渔村映照得如同白昼。红的、金的、紫的、绿的……拖着长长的光尾，坠落，又升起新的辉煌。
“哇！阿婆快看！好漂亮！”云珏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映着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这是她有记忆开始过的第一个年。她兴奋地举起手机，录下这璀璨的一幕。
烟花表演结束，夜空重归寂静，只留下淡淡的硝烟味。云珏韩的心被这绚烂填满，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点开微信，把那段精彩的烟花视频发了过去。
【云里小祖宗】：卿卿！新年快乐！看！我们村的烟花！超级震撼！【烟花视频】
【云里小祖宗】：明年过年，我邀请你来看现场版好不好？就用掉你答应我的那个‘任意请求’！说定了哦！
信息发送出去，云珏韩握着手机，心里有点紧张，又充满了期待。她想象着徐漾卿看到这漫天华彩时的样子，想象着她能亲身感受这海边的年味和自由的气息。
然而，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除夕过去了，大年初一也过去了。那个深蓝色的海头像，一片沉寂。没有“新年快乐”，没有“好看”，更没有关于邀请的只言片语。
云珏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给徐漾卿发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拜年消息，依旧石沉大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漫上心头。她不知道，徐漾卿那边出了什么事。那个“家”，在万家团圆的时刻，究竟在做什么。
直到大年初三深夜，云珏韩的手机才在黑暗中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
屏幕上，只有来自【X】的两个冰冷的字母：
【X】：ok。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年后的西环高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紧张节奏。一班和二班的学生们带着过年的余韵和新的目标回到了校园。
云珏韩在宿舍门口第一眼看到拖着行李箱回来的徐漾卿时，心就狠狠揪了一下。才短短一个寒假，徐漾卿似乎又清瘦了一圈。本就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更加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她依旧沉静，但那份沉静里，裹挟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
“漾卿！”云珏韩几步冲过去，想接过她的箱子，却被徐漾卿轻轻避开了。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云珏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略显吃力地将箱子提进宿舍，动作间，宽大的校服领口微微滑落，隐约能看到锁骨下方一小片不自然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的痕迹？云珏韩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两人在宿舍里安静地刷题。云珏韩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书桌前的徐漾卿。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清晰而脆弱，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仿佛用力一点就会折断。
“漾卿。”云珏韩终于忍不住，放下笔，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家里是不是被虐待了？”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徐漾卿，“怎么感觉你瘦了好多，脸色也很差。”
徐漾卿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云珏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的狼狈，有深藏的痛楚，也有一闪而过的惊惶。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然后垂下眼帘，避开了云珏韩灼人的视线。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绷紧的琴弦，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云珏韩看着这样的徐漾卿，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堵名为“家”的高墙，冰冷而坚固，徐漾卿被困在里面，而她暂时无能为力。再问下去，只会让徐漾卿更加难堪，甚至可能给她带来新的麻烦。
“哦……”云珏韩低低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又酸又涩，像被塞了一团浸满海水的棉絮。
从那天起，云珏韩不再追问，却换了一种方式守护。每天中午，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食堂，精准地“偶遇”徐漾卿，然后拉着她一起吃饭。她会把自己餐盘里的肉、鸡蛋，不由分说地拨到徐漾卿碗里。
“这个鸡腿炸得不错，你尝尝！”
“今天的蒸蛋好嫩，给你一半！”
“多吃点鱼，补脑！”
她像只聒噪又殷勤的小鸟，围着徐漾卿打转，变着花样哄她多吃一点。徐漾卿起初会推拒，但在云珏韩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监督”眼神下，总会默默地、小口小口地把那些食物吃下去。
云珏韩还会讲各种笑话，模仿老师上课的样子，分享村里张爷爷又做了什么搞笑的事，努力逗徐漾卿开心。每当看到徐漾卿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时，云珏韩就觉得，再多的阳光和温暖，她都愿意捧给她。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美好，似乎一直忤逆母亲，不是不可以。
至少，有人还是爱她的。
哪怕只是对朋友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