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喜欢你

深冬的寒意,仿佛能穿透这栋别墅厚重的墙壁,渗进骨头缝里。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偶尔有零星的烟花炸响,提醒着人们这是本应团圆喜庆的除夕。然而,在徐家这间位于顶楼、被刻意清空的所谓“静思室”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冷。

徐漾卿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单薄的睡衣无法提供丝毫暖意。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搅动。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堵着粗糙的砂砾。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记忆里母亲徐婉君那淬了毒般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徐漾卿,你长本事了?”

“那个云珏韩,什么来路?嗯?竞赛班?室友?形影不离?”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个地方都干了些什么?!”

“和那种没名没姓、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里爬出来的野丫头混在一起,还‘室友’?还一起参加竞赛?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姐姐要是还在,她绝不会像你这样不知廉耻,不懂分寸!她才是徐家真正的骄傲!你呢?你只会让我蒙羞!”

徐婉君尖锐的斥骂,混杂着文件被狠狠摔在桌上的声音,还有……那张她偷偷藏起来的、和云珏韩在物理竞赛后拍的合照,被母亲当着她的面,用保养得宜却异常有力的手指,一点点撕成碎片,像肮脏的垃圾一样扔在她脚边。照片上云珏韩灿烂的笑容,在碎片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一刻,徐漾卿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碎了。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母亲话语里对云珏韩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侮辱。云珏韩,那个像阳光一样驱散她阴霾的女孩,那个会笨拙地给她讲冷笑话、会固执地往她碗里塞肉的“小祖宗”,在母亲口中,成了不堪的“野丫头”。而自己与她的友谊,甚至只是正常的交往和学习合作,都成了“不知廉耻”、“不懂分寸”的罪证。

“给我滚上去!好好反省!想想你姐姐!想想你到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徐婉君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这两天,你不需要吃饭。饿着,脑子才清醒,才记得住教训!”

于是,从年三十下午开始,她就被锁进了这间空无一物的“静思室”。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边的黑暗、寒冷和饥饿,以及母亲关于姐姐徐怜羽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

姐姐徐怜羽。那个在她八岁时意外身亡的、母亲与前夫的孩子。她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白月光,完美的化身。徐婉君将对前夫的所有怨恨和对完美女儿早逝的痛楚,扭曲地转移到了徐漾卿身上。她必须活成姐姐的延续,必须符合母亲为“徐家女儿”设定的每一条严苛标准——优秀的成绩、完美的礼仪、无可挑剔的交友圈必须是母亲认可的、有家世的,以及对母亲绝对的、无条件的服从。

任何偏离,都是对姐姐的背叛,都是对徐家的玷污。而云珏韩的存在,就是徐漾卿最大、最不可饶恕的偏离。

黑暗和饥饿让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徐漾卿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漂浮。她想起云珏韩分享的风泽村:暖烘烘的土炕上,阿婆吃着热红薯满足的笑;海边奇特的冰冻浪花;毛茸茸挤在一起的小奶狗;还有爷爷爽朗的笑声……

那些简单、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是她对抗这无边冰冷和绝望的唯一慰藉。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风泽村,一定在放着热闹的烟花,云珏韩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脸上映着五彩的光……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走廊的光线刺得徐漾卿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是父亲。

他常年在外,很少回家。此刻他看着蜷缩在顶楼冰冷地板上的女儿,眉头紧紧锁着,眼中是震惊和压抑的怒火。他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徐漾卿冰冷发抖的身体。

“漾卿?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和女儿苍白干裂的嘴唇,“你妈呢?她怎么能……”

“我这是在管教女儿!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徐婉君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那里,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冷冷地看着被丈夫扶起来的徐漾卿,“怎么?你一年到头不回家,一回来就要质疑我怎么管教她吗?你看看她现在,跟什么人混在一起?心都野了!”

“管教?你这是虐待!”父亲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两天不给饭吃?关在这种地方?徐婉君,你疯了?!”

“我只是让她清醒清醒!想想她死去的姐姐!想想她该做什么!”徐婉君毫不退让,声音尖利。

“够了!”父亲厉声打断她,一把将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徐漾卿扶起来,“漾卿,我们走。”

父亲的出现,像一道坚固却短暂的屏障,暂时隔开了母亲那令人窒息的怒火。他带徐漾卿回到她自己的房间,让佣人送来温水和清淡的粥,看着她一点一点艰难地吃下去。他检查了她身上,除了虚弱和寒冷,暂时没有发现新的明显伤痕——母亲现在很“谨慎”,尺子都落在衣服能盖住、不易察觉的位置,比如腰后侧、大腿后侧。上一次父亲发现她后背腰侧那个用烧红的铁块烫出的、扭曲丑陋的疤痕时那是她初中毕业时一次“严重叛逆”后的“永恒印记”,勃然大怒,差点和母亲彻底翻脸。开始在家里安插人回报家里情况。自那以后,母亲的“惩戒”就变得更加隐蔽。

“好好休息,漾卿。”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力,他摸了摸女儿冰冷的额头,“爸爸……明天就得走。”他眼中充满了歉疚和无奈,他护不了她太久。

徐漾卿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能做的,只有这些。他像一阵风,短暂地吹散了阴云,却无法改变这片天空的本质。

果然,父亲离开后的第二天,徐婉君就“恢复”了。她以徐漾卿“身体虚弱”、“需要健康管理”为由,接管了她的饮食。一天只送一顿饭。送来的,永远是一碗漂浮着几片菜叶、寡淡无味的水煮白菜。没有油,没有盐,更没有一丝热气。

“好好‘清清肠胃’,也清清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徐婉君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刺穿着徐漾卿的尊严和意志,“离那个云珏韩远点。别忘了,你姓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一切,包括你该和谁交往,都由我说了算。”

徐漾卿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冰冷的水煮白菜。胃部因为之前短暂的温暖进食而更加清晰地绞痛着。身体上的饥饿和寒冷在持续,而更深的寒意,来自心底那片被母亲用“爱”和“管教”之名,一寸寸冰封的荒原。

她想起云珏韩邀请她明年去看烟花的消息。那个充满阳光、自由和温暖的邀约,像黑暗尽头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她颤抖地摸出那个藏在枕头芯深处的旧手机,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X】:ok。

发送。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机紧紧捂在冰冷的心口,蜷缩起来。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冰冷璀璨,属于她的除夕和新年,早已在无边的黑暗和无声的折磨中,碎成了齑粉。只有那个“ok”,是她对光明的,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与回应。

……

云珏韩在西环高中的名气,随着她746的“神迹”和艺术节初选上一曲惊艳全场的自弹自唱她抱着把借来的木吉他,唱了一首轻快的民谣,阳光的笑容和清澈的嗓音俘获了无数少男少女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像一颗突然爆发的超新星,耀眼夺目。开朗阳光的性格,顶尖的智商,加上姣好的容貌,让她迅速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随之而来的,是雪花般飘来的情书。

课桌抽屉里,书包夹层里,甚至走在路上都会被陌生男生塞过来。云珏韩对此一概笑着婉拒,态度礼貌却坚决:“抱歉啊,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 她的心,似乎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那个清冷坚韧的身影填满,再容不下其他。

然而有一天,她回到宿舍,发现一封包装精美的信,静静地躺在——徐漾卿的书桌上。

粉色的信封,上面还画着可爱的爱心。云珏韩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舒服。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漾卿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的信,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拿起来,似乎要放进抽屉。

“喂!”云珏韩忍不住出声,“这谁放你桌上的?”

“不知道。”徐漾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又是情书?”云珏韩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怎么都送到宿舍来了?这些人真是……”

徐漾卿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把信收了起来。

云珏韩不知道的是……

那是别人写给她的,但是放在了徐漾卿的桌上。

云珏韩心里那点不舒服像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徐漾卿竟然也报名参加了即将到来的校园艺术节!报的节目是——小提琴独奏。

消息一出,再次引起轰动。一班那位清冷学神、竞赛 女神,竟然要拉小提琴?想象一下徐漾卿穿着礼服、专注拉琴的样子,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期待。结果可想而知,徐漾卿收到的情书和表白,瞬间激增,甚至超过了云珏韩。

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某天下午,云珏韩回到宿舍,赫然发现自己桌上也躺着一封信!淡蓝色的信封,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笔迹。她疑惑地拿起来,信封上却写着——“To:徐漾卿同学”。

云珏韩不经意瞟了一眼署名是七班的一个女生。

送错了!送到她桌上了!

云珏韩捏着那封“错位”的情书,看着对面书桌前正安静看书的徐漾卿,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她几步走过去,把那封信“啪”地一声拍在徐漾卿面前的书上。

“徐漾卿!”云珏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问和……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你怎么回事?情书都塞到我桌上来了!你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骚扰你啊?就应该全部拒绝!看都不看!”

徐漾卿被她的动作惊得抬起头,看着眼前气鼓鼓的云珏韩,再看看那封拍在自己书上的情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她放下书,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炸毛的云珏韩,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为什么要拒绝?”徐漾卿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点故意为之的漫不经心,“放在那里,不回应就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珏韩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像试探,又像某种无声的邀请,“云珏韩,你这么在意我的情书……”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云珏韩所有的火气、质问、委屈,在徐漾卿那句“暗恋我”出口的刹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她看着徐漾卿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期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徐漾卿眼底那抹微光因为云珏韩长久的沉默而即将熄灭,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冷淡掩饰过去时——

云珏韩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前所未有的认真:

“对啊!”她直视着徐漾卿的眼睛,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小太阳,“我就是喜欢你!徐漾卿!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你能不能……别收他们的情书了?也别让他们再骚扰你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徐漾卿死水般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猛地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她看着眼前这个勇敢得近乎莽撞、脸颊通红却眼神执拗的女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喜欢……她?

云珏韩说……喜欢她?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不是对室友的依赖,而是……那种喜欢?

巨大的冲击让徐漾卿的大脑一片混乱。狂喜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沉重的恐惧和冰冷的现实狠狠压了下去。母亲狰狞的脸、尺子落在身上的疼痛、禁闭室的黑暗、腰侧那个隐秘而耻辱的疤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你……”徐漾卿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不敢再看云珏韩那双灼热的、盛满了真挚情感的眼睛,仿佛那目光会将她灼伤。

“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巨大的慌乱让她只想逃离,“你……好好想清楚……等……等数学竞赛后……”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几乎是仓皇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宿舍门,留下一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砰!”宿舍门被带上。

云珏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封淡蓝色的“错位”情书。徐漾卿慌乱逃离的背影,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刚刚鼓足勇气袒露的心房。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想清楚?”云珏韩喃喃自语,眼圈微微泛红,“这有什么好想的……”她以为徐漾卿是觉得她轻浮,觉得她的喜欢不够认真。

看着徐漾卿空荡荡的座位,云珏韩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她慢慢走到徐漾卿的书桌前,拿起徐漾卿刚才慌乱中落下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她的指印。云珏韩拿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水杯靠在了徐漾卿的水杯旁边。

两个印着不同图案的普通水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数学竞赛在即。徐漾卿需要时间“想清楚”?没关系。云珏韩想,她会用行动证明,她的喜欢,比任何一道竞赛题都更清晰,更坚定。

她的小动作,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逃走的清冷身影,心湖早已被彻底搅乱,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

数学竞赛的战场,似乎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个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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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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