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深秋……怎么会有槐花?荒谬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江云卿甚至来不及蹙眉,意识便彻底沉沦,跌入一片徐漾卿编织的、甜香弥漫的深渊。
……
九月的西环高中,像一幅刚刚被秋意晕染开的水彩画。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已泛起微黄,在尚算热烈的阳光下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爬山虎在红砖墙上泼出浓淡不一的绿,层层叠叠,几乎要淹没那些被岁月磨蚀了棱角的旧窗框。空气里浮动着新修剪草坪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油墨未干的新书味道,以及少年人身上特有的、蓬勃又略带汗意的朝气。
开学日的喧嚣是沸腾的。踢踏的脚步声在走廊和楼梯间回荡,像密集的鼓点。学生的嬉笑、呼朋引伴的招呼、对新环境好奇的议论,还有教导主任透过劣质扩音喇叭发出的、略显变形的指挥声,汇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冲刷着这座以严苛闻名的古老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云珏韩像一尾逆流而上的、过分活泼的小鱼,拖着一个看起来比她人还大的行李箱,在人潮里艰难又灵活地穿梭。她东张西望,眼睛里盛满了新环境带来的新鲜感,嘴角咧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阳光跳跃在她微卷的发梢和长长的睫毛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就在她奋力挤出主楼梯口的人流漩涡,打算找个地方喘口气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楼连廊尽头。
喧嚣仿佛在那里被按下了静音键。
连廊尽头,一扇巨大的、被浓密爬山虎掩映了半边的旧窗框旁,安静地倚着一个少女。她侧对着人群,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玻璃和摇曳的藤蔓叶片,投向更远的、被教学楼切割成几何形状的湛蓝天空。阳光勾勒着她清晰流畅的侧脸线条,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唇,最后滑落到线条优美的下颌颈项。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宽大的外套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冷和挺拔,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周遭所有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云珏韩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行李箱的轮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兀自在原地打了个转,停了下来。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着了魔似的,朝着那片“安静”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窗边那幅静止的画。
她停在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窗外草木的气息。云珏韩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林间跃动的溪水:
“嗨!你好呀!我叫云珏韩!云朵的云,王玉珏,韩非子的韩!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歪了歪头,眼睛亮晶晶地,盛满了真诚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欣赏,“可以认识一下吗?我觉得你好好看哦,我好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荡开了周遭模糊的背景音。
少女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望向远方的、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疏离,落在了云珏韩热情洋溢的脸上。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阳光穿过窗棂,照亮了她瞳孔深处细微的、琥珀般的色泽。那双形状优美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三个字,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敲击冰棱,干净,简短,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瞬间浇灭了云珏韩那团过分热情的小火苗:
“徐漾卿。”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回问,甚至没有看她伸出的手。说完这三个字,徐漾卿便重新转回头,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爬山虎枝叶分割的天空,仿佛刚才那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也从未有人闯入她这片小小的、自我隔绝的领地。阳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将她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重新隔开。
云珏韩的手还傻傻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眨了眨眼,看着徐漾卿重新归于沉静的侧影,非但没有被这冷淡击退,眼底反而燃起更浓烈的好奇和一种近乎挑战的光芒。
“徐漾卿……” 她小声地、咀嚼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清冽的甘泉味。她收回手,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自顾自地、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小声嘀咕:“名字也好好听哦……”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透过喇叭声嘶力竭的喊声:“高一新生!高一新生注意!不要扎堆!按班级指示牌集合!那个拖着大箱子站在连廊发呆的女同学!对,就是你!看什么看!快点去集合!”
云珏韩猛地回神,吐了吐舌头,对着徐漾卿依旧沉静的侧影,飞快地挥了挥爪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见,元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徐漾卿!我先去集合啦!回头见!” 说完,便像只被惊动的小鹿,重新拖起她巨大的行李箱,哐当哐当地汇入了喧闹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连廊尽头,阳光依旧。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徐漾卿依旧倚着那扇旧窗框,目光落在窗外,仿佛从未移动分毫。只是,在她垂在身侧、掩在校服袖口下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刚才那声过于热情、过于明亮的“回头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终究还是在那片沉静的水面下,留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悄然平复。
……
“高一(1)班,徐漾卿,宿舍A301。”
“高一(2)班,云珏韩,宿舍A301。”
西环高中教务处那位戴着厚瓶底眼镜的宿管主任,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分配名单。九月初的空气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挤满了新生的走廊里汗味、新书油墨味和兴奋的叽喳声混杂在一起。
云珏韩踮着脚尖,努力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往前看,当听到“徐漾卿”三个字和自己并列在同一个门牌号下时,心脏没来由地“咚”地猛跳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徐漾卿。”她又默默呢喃了一遍即将共度三年时光的室友——这位……入校她遇到的第一个看着就愿意交朋友的人。
徐漾卿独自站在窗边的光影分割线上,背着一个纯白的帆布包,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初生的新竹。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列队的新生,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扬,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清冷疏离。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云珏韩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片“安静”靠了过去。
“嗨!徐漾卿!”云珏韩凑到徐漾卿身边,扬起一个毫无城府、阳光灿烂的笑脸,自来熟地打招呼,“你也是一班的?好巧,我二班的!不过我们居然是室友诶!嘿嘿,我们可以一起过好多年了!”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徐漾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云珏韩伸出的手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株普通的植物。
她没有伸手回握,只淡淡地点了下头,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就三年而已。” 说完,便拎起自己简单的行李,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留下云珏韩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
云珏韩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咧开嘴笑了笑,“那也很长好吗!”
快步追了上去:“等等我呀,徐漾卿!A301对吧?我知道怎么走!我帮你拿行李?”她像只活力四射的小狗,围着清冷的徐漾卿打转,试图用热情融化对方周身的坚冰。
徐漾卿脚步未停,只轻轻避开了云珏韩试图帮忙的手,语气依旧平淡:“不用。谢谢。”
到达 A301,云珏韩又一次尝试和室友聊天。
“你是不知道,我前一段时间生病了初三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你是我记住的第一个人……除了阿婆。”
徐漾卿甚至头也没有抬,礼貌性的回复:“嗯。”
“你好高冷……我好伤心……呜呜呜 QAQ”云珏韩一副小狗受挫的样子。
徐漾卿也终于放下手里的事,看着她。试图组织语言向她解释:“不是……我……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不太适应。”
“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云珏韩一改刚刚的沮丧,十分激动的抱住对方。
这一句徐漾卿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推开她的拥抱。
这就是她们初遇的全部。
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冷若冰霜。云珏韩在二班,徐漾卿在一班,除了同住A301,她们的生活轨迹本该如同平行线。然而,云珏韩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或者说,一种近乎固执的“黏人”天性。
可能会疑惑为什么珏韩会主动去和漾卿,甚至可以说不自觉被吸引。这个点前文有提到过。但是没有完全挑明,大家可以积极讨论猜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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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