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徐漾卿对云珏韩来说有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A301宿舍不大,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共用大衣柜。徐漾卿喜欢整洁、安静,东西摆放一丝不苟。云珏韩则恰恰相反,书本、零食、换下来的校服外套常常在她的地盘上呈现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乱中有序?
徐漾卿对此持保留意见。
起初的日子平静无波。徐漾卿规律地上课、自习、休息,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自律。一次路过二班,她发现云珏韩虽然也上课,但总显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或者对着习题本发呆。
徐漾卿很快察觉,她这位二班的室友,有着一个极其危险的“爱好”——违反西环严苛的封闭管理校规,翻墙出校。
西环高中地处偏僻,实行强制住宿,严禁私自外出。高耸的围墙、遍布的监控和不定时的巡逻,让“出逃”变得困难重重,惩罚也极其严厉。
但云珏韩似乎总有办法。有时是午休,更多的是深夜,徐漾卿半夜醒来,常常会发现对面床上空空如也。起初她只是冷眼旁观,既不举报,也不过问。
她有自己的秘密需要守护,对别人的秘密毫无兴趣。
两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室友平衡:云珏韩小心翼翼地翻窗、爬水管,尽量不发出声音;徐漾卿则在她离开后睁开眼,听着那细微的动静消失,再在她回来前闭上眼,仿佛从未醒过。
直到深秋的雨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徐漾卿因为她母亲徐婉君的话而心烦意乱,破例没有在熄灯铃响后立刻入睡,而是靠在床头,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阳台传来一阵压抑的、湿漉漉的窸窣声。紧接着,窗户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湿透的身影极其狼狈地翻了进来。是云珏韩。
她浑身滴着水,校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线条,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和脸颊,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她像只落汤鸡,又像只偷溜回家怕被主人发现的流浪猫,蹑手蹑脚地溜进来,一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徐漾卿在黑暗中清亮平静的目光。
云珏韩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倒抽一口冷气,怀里的东西差点脱手。“卿……卿卿?!”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随即意识到这个称呼过于亲昵和突然,脸腾地红了,连忙改口,“徐、徐漾卿?你……你没睡啊?”
徐漾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湿透的校服和冻得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怀里那个被保护得很好、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包裹。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云珏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股巨大的心虚和后怕涌上来。被抓现行了!还是被这个看起来最讲原则、最可能举报她的一班学霸!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后果:记大过、叫家长、甚至开除……她不能失去在西环读书的机会!阿婆还等着她的全额奖学金……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尴尬和脸红了。云珏韩往前蹭了两步,湿漉漉的校服在地板上拖出水痕。她凑到徐漾卿床边,仰着脸,一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小狗般的讨好和祈求,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可怜兮兮的颤音:
“漾卿宝贝~”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撒娇意味,“求求你,不要举报我好不好?我……我有苦衷的!真的!我不是去干坏事!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表情无比真诚,怀里的包裹散发出一点甜香。
徐漾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黑暗中,没人看到她耳根悄然爬上的热度。“卿卿宝贝”……这四个字像带着电流,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小石子。
她从未被人这样称呼过。母亲只会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永远带着审视和冰冷的距离。同学只会叫她漾卿但也没有……不对……这明明女孩子之间撒娇常见的称呼。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是亲昵得过分的称呼,从这个总是活力四射、此刻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的室友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心跳微乱的冲击力。
她依旧沉默着,只是看着云珏韩那双写满了紧张和祈求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云珏韩以为她下一秒就要起身去敲宿管老师的门时,徐漾卿才缓缓移开视线,合上了手里的习题册,动作平静地躺下,拉高薄被盖好。
就在云珏韩的心沉到谷底,以为她要用沉默表示拒绝时,徐漾卿清冷的声音才从被子里低低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下次……不要比今天晚。” 她顿了顿,补充道,“否则,瞒不住。”
云珏韩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她没有被举报!徐漾卿……她默许了!她甚至……还提醒她注意时间!云珏韩简直想扑上去抱住她,但看着对方已经背过身去、一副“我要睡了别打扰”的姿态,硬生生忍住了。她抱着怀里温热的包裹,咧开嘴无声地傻笑了半天,才蹑手蹑脚地溜去换衣服。
那一夜之后,A301宿舍里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云珏韩依旧叫她“徐漾卿”。
但偶尔在宿舍里只有两人时,或者她需要徐漾卿帮忙打掩护:比如在宿管阿姨查房时谎称她在厕所时,那声带着讨好和亲昵的“卿卿”,“卿卿宝贝”就会自然而然地溜出来。
徐漾卿也依旧清冷,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封。她默许了云珏韩在宿舍里偶尔制造的小混乱,甚至会在云珏韩对着英语题抓耳挠腮时,看似不经意地将自己明明可以一眼看出,却做满标注的作业本推到桌子中间。
两人的关系在无数细碎的小事中悄然升温。
云珏韩会偷偷溜出去,带回来热乎乎的烤红薯或糖炒栗子,献宝似的分徐漾卿一半。徐漾卿嘴上说着“不吃”,却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下,小口小口地吃完。
徐漾卿发现云珏韩其实很聪明,尤其在数学和物理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只是心思太活络而且对英语有天然的排斥。她会把自己整理的英语笔记“不小心”遗落在云珏韩桌上。
云珏韩翻墙回来晚了,徐漾卿会提前帮她用毛巾卷塞好门缝,挡住巡查老师的手电光。
某个周末午后,阳光正好。云珏韩被一道物理困在书桌前,烦躁地揪着头发。徐漾卿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清冷的气息拂过云珏韩的耳廓。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声音低而清晰:“这里,试试连接这两个点。”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点在纸上的位置精准无比。云珏韩顺着她的思路,豁然开朗,兴奋地拍桌:“哇!卿卿宝贝你太厉害了!你就是我的女神!”她猛地转过头,灿烂的笑容几乎晃花了徐漾卿的眼,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徐漾卿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陡然加快的心跳声。像沉寂已久的琴弦被猛地拨动,余音震颤。她看着云珏韩近在咫尺、写满纯粹喜悦和依赖的脸庞,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悄然蔓延开。似乎……可以更近一步?这个念头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尖。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刺痛感,从她后背下方某个隐秘的位置传来。那是母亲留下的“告诫”,一个用烧红的铜钱烫出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不听话的惩罚”。滚烫的痛楚记忆伴随着母亲徐婉君冰冷的话语瞬间回响在脑海:“漾卿,感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是束缚你翅膀的锁链。靠近它,只会灼伤你自己。”
那股悸动的暖意如同遭遇了极地寒流,瞬间冻结。徐漾卿眼底刚刚泛起的一丝柔软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冰霜。她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嗯,明白了就好。”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门内,徐漾卿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微微喘息。她抬手,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指尖精准地触碰到背后那个微微凸起的、圆形的疤痕。触感粗糙、坚硬,如同一个永恒的诅咒。刚才那瞬间的心动带来的暖意,此刻被这烙印的冰冷触感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重的枷锁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从漾卿松口的瞬间,两个人就不可能在只是平行线。关于一二班双人寝室混宿这个点也是伏笔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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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深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