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韩昌的私人机场。
小型专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温蔻笙已经忐忑不安地坐在了机舱靠后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她看着舷窗外空旷的停机坪,又看看坐在前排、闭目养神的江云卿,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兴奋、不安、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秦槐安和周欢礼那最后眼神的后怕,交织在一起。
云韩昌亲自来送行。他站在舷梯下,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仿佛昨天顶层办公室里的无声交锋从未发生。
“一路平安,江教授。” 他微笑着,目光却深沉地注视着即将登机的女儿,“国内的事情,想必你也惦记很久了。回去后,代我向……嗯,向你的团队问好。”
江云卿站在舷梯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吹起她深灰色风衣的衣角,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一个月的实验周期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疲惫痕迹,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却锐利得惊人,仿佛淬炼过的寒星。
她没有回应他的试探,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机场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卷起细微的尘土。
云韩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沉重:
“珏韩” 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姓氏,“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不甘。我们父女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始终……”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我其实不希望最后和你走到完全的对立面。”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中激起无形的涟漪。云韩昌的眼神复杂,有身为父亲的疲惫,有上位者的考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真实的遗憾。
江云卿看着他,看着这个给予她生命、给予她残酷的童年、也亲手将她拖入这记忆深渊、斩断她与故土联系的男人。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似乎都写满了算计和掌控。不希望走到对立面?多么动听又多么虚伪的挽歌。或许有真情吧,但都不重要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显露。
在引擎的轰鸣声和呼啸的风声中,江云卿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认同,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和洞悉一切的嘲弄。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无比、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平静语调,轻轻地叫了一声:
“父亲。我只希望下一次见面,我是以合法途径被你带回来的。”
这两个字,像两枚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云韩昌试图营造的最后温情。不是“爸爸”,不是“云韩昌”,只是最疏离、最标准、也最冰冷的称谓。
云韩昌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凝固,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江云卿不再看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机舱。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云韩昌和他身后那座巨大的、如同墓碑般的Ephemeraqua研究所,彻底隔绝在外。
舷窗内,温蔻笙看着教授冷硬的侧影,又偷偷看了一眼舷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沉默伫立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抱紧了怀里的箱子,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引擎的怒吼声淹没了所有思绪。江云卿望着窗外急速后退的灰色大地,指尖在加密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代表信号搜索的微弱光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孤独地闪烁。
为期一个月的囚禁与实验,结束了。
她带着一份“意外收获”——一个惶恐不安、天赋特殊的实习生——踏上了另一个深渊。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云卿中学,是躲在暗处的敌人,是亟待解决的谜团,以及……与那位刚刚还和她虚与委蛇的父亲,那无可避免的、真正的对立面。
冰冷的金属舱体刺破云层,将月牙湾的阴影和一切尘封,永远地抛在了那片被灰色笼罩的土地之下。
徐漾卿,我回来了。
飞机引擎的嗡鸣在万米高空之上,沉淀成一种巨大而恒定的背景噪音。舷窗外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灰蓝云海。
江云卿靠窗坐着,颈后垫着个软枕,眼睛闭着,但眉心那道细褶如同刀刻。月牙湾实验室里那种消毒水混合着精密金属冷却液的冰冷气味,似乎还顽固地黏附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一个月的囚禁和封闭式实验,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旁边的座位发出窸窣声响。温蔻笙正和飞机餐盒里那块硬得像砖头的布朗尼较劲,刀叉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努力囤粮的仓鼠,含混不清地嘟囔:“教授,您说云港的麻辣香锅跟华盛顿唐人街那家‘蜀道难’比,哪家更地道?我馋得胃都抽抽了……”
她试图用叉子戳起最后一点可怜的蛋糕屑,动作幅度过大,手肘“咚”一声撞在江云卿的扶手上。
江云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像蒙了层薄雾的深潭,没什么焦点地扫过温蔻笙沾着巧克力酱的嘴角,又漠然地转向舷窗外厚重的云层。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沙哑,没什么情绪地抛出一句:“落地后,如果碰到一个叫徐漾卿的人,绕道走。越远越好。”
“徐漾卿?”温蔻笙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蛋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像只懵懂的小鹿,“谁啊?云港的实验员?脾气很爆吗?比Ephemeraqua那个动不动就吼人‘脑子被门夹了’的史密斯主管还难搞?” 她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回忆起被主管咆哮支配的恐惧。
在Ephemeraqua江云卿并不是一直带着他们三个实习生的。更多的时候是分配给浅层区当地的研究员。
史密斯就是其中脾气最不好的,而温蔻笙就是一直跟着他实习。
他也是在Ephermeraqua里为数不多江云卿安插进去的人了。
江云卿没有回头,只留给温蔻笙一个冷硬沉默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说服力的补充:“……倒也没那么夸张。”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哦!” 温蔻笙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自动脑补,“明白了!是不是那种……嗯……特别爱抢人研究成果、还理直气壮的学术剽窃犯?就像我们学校那个总爱在别人论文上挂自己名字第一位的‘挂名王’罗伯特教授?”
她义愤填膺地挥了挥小拳头,仿佛已经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徐漾卿”结下了深仇大恨。
“教授您放心!对这种败类,我温蔻笙自带雷达!保证三米开外自动屏蔽,绝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我的数据,神圣不可侵犯!” 她挺起小胸脯,一副随时准备为学术纯洁性献身的英勇模样。
可能是因为飞机上的江云卿确实比在月芽湾任何时候的江云卿都要平易近人,没有那么强的封闭性。温蔻笙一路上说的话比在研究所一个月的都多。
江云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跟这丫头解释徐漾卿?无异于对牛弹琴。算了,让她保持这份天真的警惕心也好。至少,能离危险远点。
巨大的银翼客机终于喘息着滑入云港国际机场的怀抱。
舱门打开的瞬间,温蔻笙像颗被压紧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噌”地第一个蹦了起来,活力四射地嚷嚷:“啊!祖国的空气!麻辣香锅!我温蔻笙又回来啦!”
留学三年,因为西环的特殊性,留学生不得回国。温蔻笙已经吃了三年的白人饭。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对食物的**。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麻利地拖出自己的小行李箱,上面还贴着Ephemeraqua研究所的临时通行贴纸,显得格外扎眼。
她习惯性地就想往江云卿身边凑,蹦蹦跳跳的靠了过去——这是她在研究所一个月养成的、对江云卿强大气场本能的依赖和亲近。
江云卿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在她爪子伸到半空时,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拉开了距离。温蔻笙扑了个空,疑惑地“诶?”了一声,但这点小挫折完全无法浇灭她重获自由的热情。
她拖着箱子,像个快乐的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跟在江云卿身后半步,汇报着她落地后十分钟内的宏伟计划:“教授,我知道机场T3航站楼B2层有家酸辣粉巨好吃!我们先去垫垫?然后打车去研究所?还是您有专车来接?对了对了,研究所食堂那猪食我真是受够了,今晚必须火锅!麻辣牛油锅!九宫格!毛肚鸭肠黄喉……”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串蹦跳的玻璃珠,在廊桥里回荡,引得周围旅客纷纷侧目。江云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快点离开这聒噪的中心。
刚踏上连接航站楼的平稳通道,明亮的光线涌来。温蔻笙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九宫格火锅的布局,眼角余光随意地扫过接机口熙攘的人群。
然后,她的声音和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接机口的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了。在那片小小的真空地带中心,站着一个女人。
温蔻笙没见过她,但那一刻,某种动物般的直觉让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那女人穿着剪裁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名剑,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探针,精准地穿过人群,牢牢钉在江云卿身上。当那冰冷的目光掠过紧跟在江云卿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脸上还带着傻乎乎兴奋笑容的温蔻笙时,温度骤然又降到了绝对零度。
温蔻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还叭叭个不停的嘴瞬间像被冻住了,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觉告诉她自己现在应该立刻消失,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于是下意识地又往江云卿身后缩了缩,试图用教授那略显单薄的身板挡住那可怕的视线。
心里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这眼神!这气场!这绝对是教授的上司!教授诚不欺我!挂名王杰森在她面前就是个弟弟!灭绝师太本太!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腔调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接机口旁边一根大柱子后飘了出来:
“哟,江老师,您这趟‘秘密学术交流’可够久的啊?再不回来,咱云卿中学的数学组都要集体改行卖红薯了。”
张翼德慢悠悠地从柱子后面踱了出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目光在江云卿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又掠过她身后那个缩头缩脑、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好怕”的陌生小姑娘,最后落到温蔻笙所封的“灭绝师太”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简直像朵盛开的太阳花。他甚至还优哉游哉地抬手,对着徐漾卿的方向,做了个“您请便”的手势。
徐漾卿根本没看张翼德。她的目光像焊死在江云卿脸上。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哒、哒、哒”,每一步都像踩在温蔻笙脆弱的小心肝上。她畅通无阻地走到江云卿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压抑的、翻滚的风暴。
“江老师?” 徐漾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字字带着寒气,“看来国外的‘学术氛围’很养人啊?气色不错。”
她的视线毒蛇般滑向江云卿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的温蔻笙,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评估毫不掩饰,仿佛在看实验室培养皿里意外长出的杂菌,“还带了‘土特产’回来?品味挺独特。不过确实嫩呢。”
温蔻笙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小行李箱扔出去。土特产?说谁呢?我吗?!她内心疯狂尖叫:教授救命!您的上司要动手抢人了!我的数据!我的清白!
话音未落,徐漾卿的手已经探出。不是拿行李,而是直接攥住了江云卿的手腕!那力道凶狠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温蔻笙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光天化日!强抢教授!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云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蹙紧了眉。但她没有挣扎,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试图甩开。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徐漾卿燃烧着怒火的肩头,精准地投向旁边正抱着胳膊、一脸“年度大戏开场了”表情的张翼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江云卿的眼神平静无波,只传递着无声的指令:
带走她。立刻。
张翼德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他耸耸肩,表示收到,然后朝温蔻笙的方向走了过去,准备将人连带着两人的行李打包带走。
徐漾卿显然也注意到了江云卿那瞬间的分神和投向张翼德的目光。这无声的交流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你还有空看他?!”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忽视的尖锐痛楚,引得周围零星几个旅客纷纷侧目。她猛地用力,几乎是拖着江云卿转身就走,动作粗暴,带着一种“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算总账”的蛮横气势。
江云卿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登机箱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顾不上箱子,只能被动地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向前,脚步有些凌乱,背影透出一种无奈又认命的狼狈。
“教……教授!” 温蔻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叫出来,下意识就想冲上去解救她心目中“柔弱无助”正被邪恶上司绑架的教授。
一只大手及时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是张翼德。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小朋友,别冲动。这儿没你的事了,跟我走。” 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她去看场电影。
温蔻笙被张翼德拽着卫衣帽子,一步三回头,惊恐又茫然地被带离了风暴中心,朝另一个出口走去。
她眼睁睁看着江云卿被那个可怕的女人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塞进了一辆线条冷硬、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后座。车门被徐漾卿用力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漾卿吃醋名场面!我们漾卿其实是个醋缸哦。而小温还天真的以为漾卿是大坏蛋。
小温:教授……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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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