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鱼肚白一点点铺展开,清冷的黎明光线洒在档案馆灰蓝色的外墙上。陈护工那条短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字字像冰冷的石子砸落心底 —— 八十年代福利院移交的卷宗,因库房管道漏水,遭到水浸损毁。
沈知白盯着屏幕,指尖骤然发凉。昨夜拼尽全力挡下纵火危机,熬过漫漫长夜,本以为曙光就在眼前,命运却又横生一道绝境。
“泡水……” 沈知白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脏重重往下沉,“纸质老档案一旦进水,字迹极易晕化消融,那封书信很可能彻底毁掉。”
裴砚缓缓从地面站起身,小臂新换的纱布牢牢裹住再度撕裂的伤口,脸色因为失血依旧泛着苍白。一夜的对峙、冲撞,耗尽了他大半体力,可眼神依旧不肯涣散。
“还没有下定论。” 裴砚把手机揣回口袋,声音沉稳,“漏水不等于全部损毁,我们必须亲自进去确认。现在距离档案馆上班开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二人坐回车上,车厢里还残留着昨夜冲突带来的紧绷气息。谁都没有说话,车子缓缓停在档案馆正门的停车区。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窗外天色越发明亮,城市彻底苏醒,街道车流渐渐多起来。网络上关于他们的热搜依旧高居榜单,无数陌生人的揣测与谩骂隔着网络汹涌,但此刻,两个人已经无暇顾及遥远的舆论浪潮,全部心神,都悬在库房那叠泡水卷宗之上。
沈知白靠在座椅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方才直面汽油与打火机的那一幕还不断在脑海回放,裴砚扑过来将他护在怀里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裴砚靠在车窗边闭着眼休憩,眉头却依旧紧锁,小臂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色。昨夜生死关头,裴砚下意识把所有危险挡在自己身前,不是出于早年的算计,是实打实的本能。可那些属于过去的欺骗,并没有因为一次舍身相护就此一笔勾销。心动与戒备,依旧在心底互相纠缠撕扯。
沈知白伸出完好的左手,无声地伸过去,轻轻覆在裴砚缠着纱布的小臂外侧,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他短暂的闭目休息。掌心下,能感受到皮肤底下脉搏沉稳的跳动。
裴砚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黎明的柔光落进他眼底,混杂着疲惫、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还在担心卷宗。” 沈知白的声音压得很轻。
“嗯。” 裴砚颔首,“如果书信彻底泡烂,庭审之上,我只能把八岁被遗弃的全部过往当众摊开。”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二人之间。当众剖白童年伤疤,意味着他要把自己最深的伤口,暴露在法庭、媒体和万千看客的审视之下。
沈知白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挣扎,没有讲空洞的安慰。狭小的车厢隔绝外界的喧嚣,他微微向裴砚靠近,肩膀和他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肩膀相贴,传递彼此的温度。
“我会陪你。无论最后是哪一条路。”
裴砚呼吸微微一顿,侧过头,二人距离很近,鼻尖几乎相触。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经历过漫漫长夜、纵火危机,熬过全网铺天盖地的流言,此刻,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沉甸甸的共情。
他没有贸然吻向嘴唇,只是微微低头,轻柔地将额头抵上沈知白的额头。呼吸互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这是劫后余生才敢拥有的片刻松弛,没有**,是伤痕累累的两个人互相确认彼此还在身边。
“知白。” 裴砚的嗓音沙哑,“我很怕,我们拼尽一切,最后依旧什么都留不下。”
“拼过,就不算全然输掉。” 沈知白闭着眼回应。
短短片刻的贴近,短暂抚平了心底的惶恐,却没有消弭迫在眉睫的危机。分开的时候,二人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时针一点点挪动,档案馆的铁门终于缓缓拉开,工作人员陆续到岗。
二人立刻下车,向馆方出示身份证明,说明情况,申请调阅那一批福利院旧卷宗。接待的档案员面露难色。
“我们今早刚刚接到库房巡检报告,三楼库房供暖管道老化爆裂,渗水淹了一部分旧档案,已经全部转移到处理室抢救脱水,部分纸质文稿已经出现字迹溶解。”
一颗心直直坠向谷底。
“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那一批八十年代福利院移交材料?” 沈知白问道。
在反复沟通说明案情的重要性之后,馆方才同意,允许二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进入档案抢救处理室。
处理室里摆放着一排排吸水滤纸、低温风干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纸张特有的霉味。偌大的台面上,摊开一叠又一叠泡过水的旧档案,不少页面墨水晕开,原本清晰的文字已经化为一团模糊蓝黑污渍。
那叠福利院卷宗就摆在台面的中央。
好几份薄纸档案已经彻底糊成纸团,工作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分离页张。
裴砚和沈知白快步走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一份份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大部分汇款回执都已经不同程度受损。
沈知白的指尖微微发抖,一页一页仔细翻找,心脏越沉越低。
“没有。” 沈知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找不到那封夹在汇款包裹里的书信。”
裴砚也蹲下身,不顾档案室内不能随意触碰原件的提醒,在工作人员许可下,小心翻动残存的页张。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落。
所有现存材料全部翻阅完毕。那封陈护工口中至关重要的书信,不见踪影。
“会不会在受潮损毁、已经完全糊烂无法分离的那一堆残件里面?” 陪同的档案员低声说道,“有几份文件粘连成砖块状,强行拆分就会直接化为纸浆,只能冷冻冻干尝试抢救,但能不能读出文字,完全听天由命,周期至少要一周以上。”
而距离林曼开庭审理,只剩下五天。一周的抢救周期,他们根本耗不起。
一周。五天。时间死死卡死,这几乎等同于证据灭失。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上来。昨夜以肉身挡下纵火,熬过全网网暴,彻夜值守,所有的挣扎,到头来,最关键的物证,大概率已经损毁。
沈知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裴砚缓缓站直身体,脸色苍白,肩膀垮了下来。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最坏的预想,正在一步步成为定局。
“也就是说,开庭的时候,我们没有这份书信。” 裴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我只能当庭,把所有一切全部说出来。”
沈知白转头看向他。眼前这个人,已经做好了撕开旧伤疤的准备。
走出抢救处理室,走廊的玻璃窗外面,白日的阳光明明亮得刺眼,二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走廊空无一人。
沈知白停下脚步,伸手抓住裴砚完好的那只手腕。
裴砚转过头,眼底盛满疲惫与伤痛。
沈知白往前一步,主动伸手,轻轻抱住了他。拥抱克制,顾及他小臂受伤的位置,刻意避开伤口,只将上半身轻轻靠进他怀里。
“我知道这对你有多残忍。” 沈知白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但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对法庭。”
裴砚浑身一震,迟疑一瞬,而后缓缓抬起完好的手臂,轻轻环住沈知白的后背。没有用力箍紧,小心翼翼,如同怀抱着一件历尽劫难才留存下来的珍宝。走廊安静,只有远处档案室设备运行微弱的嗡鸣。
这个拥抱,是对昨夜生死共患难的回应,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庭审风暴的无声约定。过往的欺骗还没有彻底消解,可危机面前,他们选择并肩承担所有代价。
就在相拥的片刻,裴砚口袋里的手机再度震动,是周予发来的紧急消息。
【刚刚接到看守所消息!林曼提出,希望开庭之前,申请一次会见,想见裴砚一个人。】
沈知白从拥抱之中微微抬起头,和裴砚四目相对。
林曼主动要求单独会见。在物证大概率损毁、庭审迫在眉睫的节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约,不知道是忏悔,又或是,新一轮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