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冰冷的走廊里天光透亮,却照不进人心底的沉郁。
周予发来的那条消息,像一枚骤然落地的石子,砸碎了二人短暂相拥后的安宁。
林曼 —— 在所有证据濒临灭失、庭审倒计时压到极致的关头,主动提出单独会见裴砚。
沈知白松开怀抱,目光平静看向裴砚,没有阻拦,没有猜忌,只有全然的尊重。
“她要单独见你,一定有话只敢对你说。”
裴砚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小臂崭新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二十八年,母子缘分稀薄得只剩一纸遗弃的过往。从前他拼命想要一个答案,如今真相快要随着泡水卷宗彻底埋葬,林曼反倒主动递来了会面的机会。
“我去见她。” 裴砚抬眼,语气笃定,“你不用陪我。她要的是单独对峙。”
“我在看守所外等你。” 沈知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管她说什么,不用一个人扛。”
简单两句话,卸下了裴砚心头大半孤冷。
从前他孤身一人复仇、孤身一人舔舐伤口、孤身一人对抗全世界的流言。
现在,有人等他、信他、陪他。
驱车前往市看守所,沿途城市车流喧嚣,网络热搜依旧高居不下。沈知衍纵火未遂、撤销取保候审的消息悄然流出,豪门两代风波叠加,舆论愈演愈烈。
抵达看守所,层层安检、登记报备。
沈知白止步在外院等候区,安静坐在长椅上翻看最新的庭审预案。
裴砚独自走入会见室。
密闭狭小的空间,玻璃隔断,话筒通话。
林曼穿着统一羁押服,头发简单束起,不见往日精致端庄,眼底满是疲惫衰老,短短数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望着玻璃对面的裴砚,久久没有开口,眼神复杂难言。
“你瘦了。” 良久,林曼率先出声,嗓音沙哑。
裴砚坐姿笔直,神色冷淡,没有多余情绪:“你找我,想说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温情。二十八年的隔阂,早已把母子情分磨得一干二净。
林曼低低叹气:“庭审在即,我知道你们找不到那封旧信。库房漏水、旧档案损毁,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裴砚眸光骤然一凝。
原来档案泡水不是意外。
是她提前托人暗中操作,掐断最后一份能佐证她口供虚假、洗清裴砚胁迫污名的关键证据。
“你为了脱罪,不惜毁掉留存数十年的旧档案。” 裴砚眼底掠过刺骨寒意,“连逝者的字迹,你都要抹去。”
“我没办法。” 林曼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偏执的挣扎,“一旦那封信呈上法庭,我所有翻供说辞都会不攻自破,我彻底没有轻判余地。我坐牢没关系,可知衍这辈子彻底毁了。”
“所以你就要毁掉我,毁掉我二十八年的清白?” 裴砚反问。
玻璃两端骤然陷入死寂。
“我承认,当年是我弃你在先。” 林曼声音发抖,“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从未胁迫、从未利用你。庭审上的翻供,是我唯一能自保、保下知衍的路。”
裴砚胸口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翻涌而上。
他不怕对峙,不怕庭审,不怕全网谩骂。
可他最怕 ——世人永远认定,他是阴狠复仇、挟秘胁迫的恶人。
“你今天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亲手毁掉证据,要让我背负污名一生?”
“不是。” 林曼猛地抬头,眼神决绝,“我见你,是给你一条退路。”
裴砚皱眉。
“庭审你不必当众撕开童年伤疤。” 林曼语速极快,像是最后坦白,“我可以撤回翻供、认罪认罚、放弃所有辩驳,全额承担挪用资金与妨害司法罪责。”
裴砚怔住。
“条件是 ——” 林曼死死攥紧手心,“你放过知衍,不追究他纵火、网暴、造谣的所有后续责任,给他留一条生路。”
这是她最后的软肋、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妥协。
用自己的全盘认罪,换沈知衍的前途。
裴砚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她这一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偏袒、半分温柔。
所有的母爱、所有的妥协、所有的让步,全部留给了沈知衍。
哪怕身陷囹圄,依旧在护着另一个儿子。
“你从头到尾,没有一刻为我考虑过。” 裴砚嗓音微哑,“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我知道。” 林曼落泪,“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成全知衍。他年轻、冲动、不懂事,他不该毁在我造的孽里。”
会见结束。
裴砚放下话筒,起身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没有心软。
只是骤然看清了这一生最残忍的真相。
走出看守所大门,天光刺眼。
沈知白立刻起身迎上来,一眼就看出他眼底积压的沉痛。
“她说了什么?”
裴砚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他的发丝,轻声将林曼的交易全盘道出。
认罪、换沈知衍平安。
沈知白听完,神色沉静:“她到最后,还是只护沈知衍。”
“是。” 裴砚低头,喉结滚动,“我好像…… 从来没有拥有过她半分偏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心头发酸。
沈知白抬手,轻轻握住他缠着纱布的手腕,指尖温柔克制。
“你不需要她的偏爱。”
他往前半步,在无人的看守所外院,轻轻将裴砚抱进怀里。避开伤口,拥抱温柔又稳妥。
“你有我。”
短短三个字,击溃裴砚所有伪装的坚硬。
连日舆论碾压、证据灭失、身世凌迟、至亲极致偏心,所有隐忍在此刻轻轻崩塌。
裴砚微微低头,额头抵在沈知白颈侧,呼吸轻轻颤抖,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克制又依赖。
没有逾界、没有热烈,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知白……”
“我在。” 沈知白轻轻顺着他的后背,“选择权在你。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站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