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卷着尘土掠过柏油路面,远处的 SUV 停在黑暗里,引擎还在低声怠速。沈知衍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手里握着的金属罐体,在零星路灯余光下泛出冷光 —— 是便携小型汽油罐。
他没有冲向档案馆厚重的正门,目标直指围墙外侧埋地管线的外露接口。只要点燃,就算无法焚毁库房内部档案,也可以引爆管线、制造火情事故。一旦发生火警,档案馆会紧急封库,短时间内任何人都不允许调阅卷宗,他们周一争取档案的计划,会直接彻底作废。
“他想制造火情事故。” 沈知白瞳孔微微收缩。
裴砚不再犹豫,一把推开车门,快步冲了出去。沈知白紧随其后,车门在身后 “咔嗒” 一声合上。
夜晚空旷的街道,脚步声格外清晰。
沈知衍听见身后动静,猛地回过头。昏蒙的路灯照亮他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脸上带着酒后的癫狂。看见冲过来的两个人,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拧开汽油罐的盖子,刺鼻的油气瞬间在夜风之中弥漫开来。
“别过来!” 沈知衍嘶吼出声,高高举起罐体,“再往前,我就把汽油泼在管线上面!”
淡黄色的液体在罐口微微晃动,只要倾倒出去,遇到一点火星就会酿成大祸。
“沈知衍,清醒一点。” 裴砚停下脚步,和他保持数米的安全距离,声音尽量平稳,“纵火、危害公共安全,是重罪,不是取保候审的小案子,一旦动手,你的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我的一辈子早就毁了!” 沈知衍狂笑,笑声里满是悲凉的疯狂,“我妈要坐牢,属于我的一切全部被你们拿走!就因为二十多年前一桩旧恩怨,凭什么你们可以站在光明里!”
他情绪彻底失控,手腕一翻,就要倾斜罐体。
沈知白见状,快步侧身,想要绕到侧面抢夺罐体。沈知衍见状,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大拇指按在打火轮上,火星随时可以窜起。
“站住!不许动!”
沈知白脚步骤然顿住。
局面陷入死局。只要沈知衍指尖一滑,火情就会立刻爆发。
裴砚目光飞快扫视四周,大脑飞速权衡对策。如果硬冲,极有可能引燃汽油,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一味口头劝说,已经对彻底癫狂的沈知衍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想要什么。” 裴砚放缓语调,尝试分散对方注意力,“你开条件,我们可以谈。”
“谈?” 沈知衍脸上满是嘲讽,“现在谈还有什么意义!只要那封旧信交到法庭,我妈妈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
“那封信,不会决定全部判决结果。” 沈知白缓缓开口,试图瓦解他的心防,“就算拿到书信,我们追求的也只是还原真相,不是要置谁于死地。真正决定林曼量刑轻重的,是四千七百万的资产挪用,还有伪造证据举报这件事本身。”
这番话戳中了沈知衍的心理防线,他的动作出现一瞬间迟疑,高举汽油罐的手臂微微往下垂了一寸。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裴砚抓住机会,猛地向前跨步冲刺。
沈知衍回过神,怒吼一声,整个人扑上来,汽油罐脱手飞了出去!罐体摔在地面,盖子崩开,淡黄色汽油哗啦啦泼洒在地面碎石上,刺鼻气味瞬间铺天盖地。打火机从他手中滑落,向着流淌汽油的地面坠下去!
“小心!”
裴砚一把将身边的沈知白狠狠拽向自己怀中,转身用后背朝向地面即将落地的打火机。千钧一发,他抬脚猛踢,金属打火机被一脚踢飞,划过一道弧线,远远落在没有沾染汽油的干燥路面。
巨大的冲撞力道,让两个人一同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围墙墙面上。
沈知白被牢牢护在裴砚怀里,胸膛剧烈起伏,惊魂未定。裴砚将他圈在墙体和自己之间,隔绝地上流淌的汽油,小臂上旧伤在剧烈动作之下,纱布再次被血水浸透,温热的血液慢慢渗出来,浸透白色棉布。
危险的明火危机暂时解除。
沈知衍失去武器,看见满地流淌的汽油,整个人的疯狂如同被抽走,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上。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喃喃自语,肩膀不停抖动。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声音划破沉沉黑夜。方才冲突爆发的瞬间,沈知白已经悄悄按下了报警。
警车灯光穿透夜幕,数辆警车快速停靠在路边。警察迅速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沈知衍控制住。满地的汽油,地上的汽油罐,全部作为物证封存。
危机彻底平息。
喧嚣过后,街道重归冷清。警察做现场笔录,取证拍照。沈知衍不再挣扎,一言不发,任由民警戴上手铐被带上警车。这一次,纵火未遂、肇事逃逸数罪叠加,取保候审直接撤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厉审判。
所有现场手续全部处理完毕,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熬到尽头。
空旷的街道只剩下沈知白与裴砚两个人。天边微光,把二人的影子长长拉在地面。
裴砚浑身紧绷的力气全部泄掉,靠着围墙缓缓滑坐到地面。小臂纱布一片暗红,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透。
沈知白立刻蹲下身,伸手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旧伤口在方才冲撞拉扯下再次撕裂,皮肉裂开,看着触目惊心。
“你为什么要扑过来。” 沈知白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拿着随身小包里备用的消毒棉片。
“不能让火烧到你。” 裴砚的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声音很轻。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黎明柔和的薄光落在裴砚的脸上。沈知白低着头,小心翼翼给他清理伤口,指尖微微发抖。
处理伤口的过程之中,周遭安静,只有远处城市苏醒的隐约声响。处理完毕,缠上新的纱布。沈知白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蹲坐在他的身侧。
一夜生死对峙刚刚落幕,劫后余生的情绪翻涌上来。沈知白微微俯身,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脸颊轻轻贴在裴砚没有受伤的肩头。
“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要出事。” 沈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蹭过他的发顶,完好的胳膊轻轻搭在他的后背,力道克制而珍重。黎明的微光笼罩住二人,这个拥抱安静而沉重,是劫后余生的确认,没有**,是共同闯过生死险境之后发自内心的依靠。
“至少,我们撑到天亮了。” 裴砚低声说道。
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档案馆的轮廓在黎明之中逐渐清晰。再过几个小时,档案馆就要开门,那封决定庭审走向的书信,马上就可以揭晓它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裴砚的手机震动,一条来自陈护工的短信弹了出来。
【刚刚接到档案馆老同事电话,上周库房局部漏水,一批早年旧档案被水浸泡,其中就包含八十年代福利院移交的卷宗。】
沈知白抬起头,脸色骤然一变。
黎明破晓,本该看见希望的时刻,一盆冷水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