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尾碎裂的尾灯碎片散落在柏油路面，还在微微震颤。方才那一下撞击力道不小，后保险杠向内凹进去一大块。SUV 借着夜色的掩护，转瞬就消失在道路拐角，只留下远去的引擎轰鸣。
裴砚推开车门走下去，蹲下身检查受损的车体，指尖抚过变形的漆面。夜晚这条临街路段人流量极少，路边监控点位稀稀拉拉，沈知衍显然提前摸清了环境，刻意避开主摄像头，想要做完就全身而退。
沈知白紧随下车，晚风裹挟着夜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他敢直接撞车，就说明已经没有什么顾忌。” 沈知白目光望向 SUV 消失的方向，声音沉下来，“今晚守在这里，风险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报警。” 裴砚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清晰陈述故意肇事的经过。
十几分钟之后警车赶到现场，民警勘查现场、采集碎片、登记笔录。可监控线索残缺，只能锁定车型，无法立刻定位驾驶人的具体身份。做完全部流程，民警再三叮嘱二人注意人身安全，才驱车离开。
空旷街道重归寂静，只剩两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档案馆巍峨的黑色建筑轮廓衬得愈发肃穆厚重。厚厚的砖墙之内，那封决定庭审走向的旧书信，安静锁在档案库房，要等到周一清晨上班，才能够申请调阅。
“不能分开行动。” 裴砚关上后备箱，看向沈知白，“沈知衍目标明确，就是阻止我们拿到档案。分开，等于给了他逐个下手的机会。”
沈知白点了点头。一整天连轴转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上来，肩膀酸涩发胀，右手旧伤也隐隐传来钝痛。
“那我们就在车里轮流值守。”
二人回到轿车内部，关掉车内主照明灯，只保留仪表盘微弱的冷光。车窗留一道细缝，方便监听外面的动静。手机全部调至静音倒扣，网络上还在不断发酵的舆论，暂时被隔绝在小小的车厢之外。
入夜之后气温断崖式下跌，缝隙渗进来的夜风，吹得车厢里寒意阵阵。沈知白只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没过多久，肩膀就微微打颤。
裴砚见他发抖，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沈知白肩头。布料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浅淡雪松冷香。
“靠过来歇一会，我盯着路面。” 裴砚压低嗓音，怕打破夜里的安静。
沈知白没有拒绝。连日来舆论重压、职场博弈、现实威胁层层叠叠压在两个人身上，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只有在四下无人的黑夜才敢卸下几分。
他微微侧过身，肩头轻轻靠向裴砚的肩膀。狭小的副驾与主驾之间距离有限，肩膀相贴，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
车厢外万籁俱寂，偶尔才有远处过境车辆的微弱声响。
“最坏的局面。” 沈知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算我们拼死守住周一调阅档案，那封书信也有可能早已被提前篡改，或是已经遗失。”
裴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小臂外层的纱布，那道危楼留下的划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我想过这个可能性。” 裴砚的嗓音带着长夜熬出来的沙哑，“如果真的找不到书信原件，我只能选择在法庭上，完整说出八岁被遗弃的全部过往。把我所有的伤疤摊开，用来击碎林曼‘胁迫受害’的口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胸腔微微起伏。那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做出的抉择，等于要把自己童年最不堪的部分，交付给旁听席、媒体、全网无数陌生人随意审视评判。
沈知白听到这话，心头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他微微抬头，昏暗仪表盘的微光映在裴砚的眉眼上，能够清晰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惧。
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只是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掌心覆住裴砚的手背。温热的手掌紧紧裹住对方微凉的手背。
“那不是唯一的解法。” 沈知白轻声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逼自己走到那一步。”
裴砚的手微微一颤，反扣住沈知白的手，十指轻轻交握。密闭车厢，周遭全是潜藏的危机，这一刻的贴近，不是**，是绝境之中互相托住彼此的重量。
沈知白微微往前挪了一点距离，额头轻轻抵在裴砚的太阳穴。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扫过彼此的皮肤。这个动作安静又克制，没有吻，没有拥抱，却是高压之下最直白的慰藉。
“就算真的走到最糟的那一步。” 沈知白的气息拂过裴砚的侧脸，“我也站在你这边。”
裴砚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这么多年，他习惯凡事独自硬扛，仇恨自己消化，伤痛自己掩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一个人扛下全部代价。
他微微侧头，嘴唇极其轻地擦过沈知白的太阳穴，只是转瞬即逝的触碰，浅得几乎像一阵呼吸。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守住分寸，情绪却已经宣泄到位。
“知白……” 裴砚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就在二人沉浸在这片刻安宁的时候，远处路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子刻意熄灭了全部车灯，像一头潜伏的野兽，借着夜幕掩护，缓缓向着档案馆门前的方向滑行过来。
裴砚瞬间猛地睁开双眼，立刻挺直脊背，一把轻轻推开靠过来的沈知白，目光死死盯住那片黑暗的路口。
短暂的温情瞬间被现实危机撕碎。
“有人来了。” 裴砚的语速陡然放得极轻。
沈知白也立刻收敛心神，坐直身体，透过车窗缝隙望出去。那台熄灭车灯的深色 SUV，轮廓和之前肇事的那一台高度吻合。
沈知衍，又来了。
车子没有直接冲撞，远远地停在了几十米开外的阴影里。车门打开，一道人影从车上走下来。夜色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手里金属物件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不知道对方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档案馆围墙高大，但外围的燃气管道、供电线路全都暴露在外。一旦他选择破坏基础设施，哪怕烧不到档案库房，也足以制造混乱，搅乱周一的调阅计划。
“他不敢硬闯档案馆主楼。” 沈知白压低声音快速分析，“安保系统严密，但是外围管线没有那么强的防护。”
裴砚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我下去拦住他，你留在车里，锁好车门，随时拨打报警电话。”
“不行。” 沈知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单独下去太危险，要去我们一起。”
二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没有持续多久，阴影里的人影已经开始迈步，一步步朝着档案馆围墙的方向靠近。黑夜把一切都笼罩在未知的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