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之中,周予急促的话音还在不断传来。
全网热搜已经彻底沸腾。少年裴砚孤零零站在福利院铁栅栏前的旧照被公开发布,搭配经过精密剪辑的录音片段在各个社交平台疯狂流转。录音掐头去尾,只留下几句冰冷对话,刻意塑造出 “裴砚手握身世秘辛,常年胁迫林曼谋取利益” 的假象。
陈护工盯着老人机屏幕上铺开的新闻,指尖微微发抖,脸上写满惶然。
“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老人低声喃喃,肩膀止不住地往下塌。
裴砚把手机音量调至最低,眉头紧锁。外界铺天盖地的流言,把二十八年之前那道深埋心底的伤疤,硬生生扒开,摊在万千网民的目光之下。
“陈阿姨,今日多谢您坦诚相告。” 裴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语气尽量平稳,“档案馆那批旧书信,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周一档案馆一上班,我们会第一时间申请调阅。在此之前,还请您尽量不要对外谈及此事,避免无端卷入风波。”
“我晓得轻重。” 陈护工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不忍,“你们万事多加小心。”
二人辞别老人,快步走出老旧居民单元楼。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尽,白日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坐进车里,手机推送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一条条热点新闻不断弹出。
营销号肆意编织狗血故事,“豪门弃子归来复仇” 的标题铺满版面。网友凭着碎片化物料肆意脑补,很少有人愿意耐心等待完整证据链。砚行资本合作方接连发来问询,数个正在推进的合作项目亮起黄灯。就连云栖项目也遭受池鱼之殃,大量意向客户打来电话,疑虑重重,两户客户正式提交退认筹申请。
“沈知衍很懂得怎么玩弄舆论。” 沈知白滑动手机页面,指尖泛出凉意,“他不拿出可以实锤的完整证据,只靠暗示、拼接物料煽动大众情绪。就算之后我们成功辟谣,这些污名也已经先一步刻进大众印象。”
裴砚靠在汽车座椅靠背,闭上双眼,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那些早已尘封的少年记忆,被一张张旧照重新唤醒。他拼尽全力挣脱福利院留给自己的烙印,靠着自己一步步打拼建立砚行,如今却要被旁人当成猎奇谈资反复咀嚼。
“现在不能贸然发公开声明。” 裴砚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没有实物证据支撑,文字辟谣在剪辑录音、旧照片面前,会显得格外苍白,只会进一步炒热话题热度。”
“没错。” 沈知白点头附和,“我们必须拿到档案馆留存的那封原始书信,手握实据,再做回应。”
车厢之内气氛沉重。窗外街道车水马龙,网络世界的浊浪,却已经实实在在冲击到现实里的每一个人。
“我送你回沈氏集团。” 裴砚发动汽车,“我回砚行稳住内部团队与合作方。”
一路行驶,一路沉默。等到车子停靠在沈氏大厦楼下,正午的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周一档案馆开门,我会提前过去守在门口。” 裴砚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知白,“希望那封书信,完好无损地保存在档案库之中。”
“我处理完项目部的工作,就过来找你。” 沈知白说道。
二人在大厦门口分开。沈知白快步走进沈氏大楼,刚踏入项目部办公区,就能明显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氛围。周予抱着厚厚的一叠客户问询记录迎上来,眼底布满红血丝。
“现在情况很棘手。” 周予压低声音,“集团部分董事借着网上的舆论发难,提议暂停云栖二期的全部施工推进。大量意向客户观望,投诉咨询电话几乎把前台打爆。”
“项目绝对不能停。” 沈知白将外套搭在椅背上,神色冷静,“立刻整理全套云栖工程质检报告、我母亲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对外公示。召开线上客户沟通会,只针对项目工程质量做说明,网上那些豪门八卦,一律不予回应。通知施工现场,维持正常施工节奏,用现实的工程进度,消解外界的猜忌。”
周予立刻领命,转身紧锣密鼓地去落实各项安排。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沈知白几乎没有片刻喘息。周旋于董事质询、客户沟通、材料整理之间,他强迫自己不去刷社交平台,隔绝漫天飞舞的流言,把全部心神锚定在云栖项目之上。可即便如此,偶尔弹出的新闻推送,依旧会提醒他这场舆论风暴从未停歇。
暮色降临,城市楼宇次第亮起万家灯火。处理完全部工作,沈知白满身疲惫走出沈氏大厦,驱车直奔区档案馆。
档案馆早已到了下班时间,厚重的铁门紧紧闭合,只有门口两盏路灯孤零零亮着,昏黄的光线铺在空旷的柏油路面上。裴砚的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他没有下车,独自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望向漆黑沉寂的档案馆主楼。
沈知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没有开启顶灯,只有路灯的斑驳光影透过车窗落进来。
“热搜热度依旧居高不下。” 沈知白低声开口。
裴砚微微侧过头。连日精神高压,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深重,小臂上还缠着纱布的旧伤,也隐隐作痛。
“我拦不住别人编造故事。” 裴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我唯一担心的,是这场无休无止的风波,最后会把云栖彻底拖垮。那是你母亲毕生的心血,不该被我的过往所拖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车厢里。
沈知白看着他眼底掩藏不住的脆弱。这个向来杀伐果决、习惯把所有情绪牢牢锁起来的男人,终于在四下无人的黑夜,泄露出一点伤痕累累的真实。
沈知白微微挪动身体,向他靠近。狭小的车厢隔绝外界喧嚣,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响变得模糊遥远。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覆上裴砚放在膝头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互相交融。
“云栖的根基是图纸与建筑质量,不是网上的流言蜚语。” 沈知白语气平稳笃定,“风浪会来,也总会过去。”
裴砚浑身微微一颤,没有躲开。他反手握紧沈知白的手掌,指节微微收紧,压抑住翻涌的心绪。
车厢之中一片安静,只有路灯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没有激烈的亲吻,此刻的贴近,只是重压之下情绪的彼此托举。
沈知白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裴砚的肩头。连日周旋于危机,两个人都已经耗尽大半心力,这一刻,得以短暂卸下全副铠甲。
“再撑过这两天。” 沈知白的声音闷闷地隔着布料传来,“只要拿到那封书信原件,我们就拥有打破困局的武器。”
裴砚的呼吸放得很轻,下巴轻轻虚虚靠在沈知白的发顶,力道克制而温柔,不敢有半分逾矩。
“我怕。” 裴砚低声坦白,“我不怕自己身败名裂,我怕连累你,怕毁掉你拼尽一切守护的东西。”
“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沈知白一字一句地回应。
短暂的温存并没有消解现实里的重重危机,只是给两个满身疲惫的人,一点喘息的缝隙。
就在这时,车尾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车身猛地剧烈晃动。
裴砚瞬间从短暂的安宁之中惊醒,飞快松开手,抬眼向后望去。一辆深色 SUV 做完撞击动作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猛打方向盘,趁着夜色飞速扬长而去。车尾保险杠被撞出一大片凹陷,尾灯外壳碎裂,碎片散落在柏油地面上。
沈知白坐直身体,心头骤然一沉。
是沈知衍。
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在网络上搅动风雨,开始将恶意伸向现实。黑夜笼罩着档案馆高大的楼宇,距离周一档案馆开门,还有漫漫长夜。危险,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