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噬城市天际线,写字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挂断风控的电话之后,裴砚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自媒体的预告已经挂在了社交平台首页,标题模棱两可,却极具煽动性 ——《沈氏旧案再起波澜,资本大佬入局背后另有隐情》。没有指名道姓,可熟悉沈家风波的圈内人,一眼就能嗅到指向。
“预告只是预热。” 裴砚低声开口,“风控监测到,对方手里囤积了大量碎片化素材,明天一早就要批量释放。沈知衍很聪明,不抛实锤,只放暗示,流言一旦扩散,就算之后辟谣,污名也会先一步刻在大众印象里。”
沈知白点开手机页面,那条预告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开始疯狂发酵。网友凭着零星线索肆意脑补,揣测、阴谋论漫天飞。有人揣测裴砚手握沈家私密把柄,借黑料要挟高层;也有人把他和沈知白的纠葛,歪曲成利益捆绑的权色交易。
“他不敢放出完整证据。” 沈知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真拿出确凿物证就要承担诽谤责任,所以只靠暗示挑拨舆论。”
“可这就足够伤人。” 裴砚转过身,眉头紧锁,“砚行的合作方已经打来问询电话,不少正在推进的项目,合作方态度开始摇摆。一旦舆论持续发酵,就算最后法庭还我清白,商业信誉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周予再度赶回办公室,脸上满是焦灼,把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摊在桌面上。
“我联系了平台,但是匿名爆料源头藏得很深,没有出现明确违法内容,平台无法直接下架。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对方放出完整内容之后,再走投诉辟谣流程,可到那个时候,热度早就铺散开了。”
房间内的空气沉甸甸的。林曼打算庭审翻供甩锅胁迫,沈知衍在网络搅动流言,一明一暗双线夹击,想把裴砚拖入泥沼,连带着沈知白与云栖项目一起拖下水。
“我们不能被动等着挨打。” 沈知白合上手机,“硬刚舆论是下策,越回应,话题热度越高。我们要找到根源。沈知衍手里的材料从何而来,有没有知情人。”
裴砚沉默几秒,想起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福利院。” 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当年福利院还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护工,姓陈。我离开福利院之后,她还留任很多年。林曼当年匿名捐款,每一笔都是经过她的手。沈知衍要挖旧料,最大可能性,就是去找过她。”
“如果能找到陈阿姨,拿到当年捐款往来的完整记录,就能侧面反驳‘长期胁迫林曼’这套说辞。” 周予眼睛一亮,“证明早年的金钱往来,是林曼单方面匿名捐助,并不是裴砚用来要挟的筹码。”
“但老人年纪已经七十多岁。” 裴砚语气带上一丝顾虑,“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是否还愿意出面卷入这场风波。我不想去强行惊扰一个老人的晚年。”
两难摆在眼前。不去寻找,就要直面铺天盖地的流言和庭审上的栽赃;贸然上门,又是把一个局外人强行拽进漩涡。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办公室外面的工位全部人去楼空。
“先回城西公寓。” 沈知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在这里空想没有意义,今晚先梳理全部线索,明天一早,我们亲自去寻访老护工。”
驱车驶离沈氏大楼,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飞速向后流淌。车厢内十分安静,手机不停弹出推送,相关话题的讨论度,还在一点一点往上爬升。
回到城西公寓,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壁炉台空荡荡的,那枚粉色发卡,依旧遗弃在废弃厂区的积水之中。
裴砚脱下西装扔在沙发扶手,小臂上的纱布还牢牢缠着,连日的压力,让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他没有开灯,只打开一盏暖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仅仅笼罩客厅一小块区域,大片空间依旧沉在暗影里。
二人坐在壁炉前的厚地毯上,把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卷宗材料全部摊开。纸张铺满地毯,密密麻麻的文字,代表着扑面而来的危机。
“沈知衍抓住大众的猎奇心理。” 沈知白指尖点过一页简报,“大众不爱看冰冷的司法证据,更爱豪门秘辛、狗血身世。只要暗示到位,不需要真相,大家就会自行编织故事。”
裴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臂包扎的纱布。少年时代被抛弃的记忆又隐隐浮上心头。他本以为已经把仇恨放下,可如今,过去的伤疤又被人挖出来,当做攻击自己的武器。
“有时候我会在想。” 裴砚的声音很低,混着窗外晚风拍打窗户的轻响,“如果八岁那年,我没有活下来,是不是就不会生出后面这一连串的祸事。”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得压人。
沈知白猛地侧过头看向他。落地灯的光线一半落在裴砚脸上,另一半隐入阴影。长久的紧绷与精神消耗,让这个向来克制自持的人,终于泄露出一丝脆弱。
沈知白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他微微挪动身体,靠近过去。狭小的光晕之下,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握住裴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活着没有错。错的是当年抛弃你的人,错的是现在拿你的过往当做武器伤人的人。”
裴砚的肩膀微微颤动。连日来隐忍克制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出口。他没有往前索取拥抱,只是反手握紧沈知白的手掌,指节微微用力。
地毯上散落着卷宗,外面网络流言还在疯狂滋长,庭审的倒计时步步逼近,危机没有消失分毫。可在这一方被灯光护住的小天地,他们可以短暂卸下铠甲。
沈知白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裴砚的肩头。没有吻,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安静地依靠,分担汹涌而来的精神重压。
“就算所有人都编造关于我们的故事。” 沈知白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布料传过来,“真相,我们自己手里握着。”
裴砚的呼吸放得很轻,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过沈知白的发顶。动作克制温柔,没有逾矩,是绝境夹缝之中仅存的一点温存。
“我怕。” 裴砚低声坦白,“我不怕自己被泼脏水。我怕流言反噬,毁掉云栖,毁掉你拼尽全力拿回的一切。”
沈知白心头一颤。到了这种境地,他最先担心的依旧是自己。
沈知白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暖黄灯光映在两个人的眼底。他微微往前,唇角轻轻擦过裴砚的唇角,只是一瞬极浅的触碰,便立刻分开。
“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流言打倒。” 沈知白一字一句,“云栖也不会。”
短暂的亲密只是高压下情绪的宣泄,并没有消解现实的困局。分开之后,两个人的神色重新恢复沉静。
裴砚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松开紧握的手,重新看向铺满一地的材料。
“明天一早,我们去福利院旧址附近,寻访陈护工。但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她有可能拒绝出面作证。”
“我明白。” 沈知白点了点头,“就算她不愿意公开站出来,只要能拿到当年真实捐助记录的复印件,也能作为法庭参考材料。”
收拾满地的纸质文件,时间已经临近凌晨。手机屏幕再度亮起,周予发来紧急消息。
【刚刚监测到,沈知衍放出一张老照片预览。是少年时期裴砚在福利院门口的模糊旧照。明天一早,完整图片就会公开发布。】
屏幕冷光映亮二人的脸庞。
沈知白拿起手机,放大那张预览图。老旧的照片,少年身形单薄,孤零零站在铁栅栏大门前。那是少年裴砚。
被埋藏多年的少年身影,已经被扒出来,即将暴露在万千网友的目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