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无休止地冲刷废弃造纸厂,危楼窗框残破不全,穿堂风卷着雨丝往楼道里面灌,呜呜作响,如同压抑的呜咽。沈知衍抱着牛皮文件袋,消失在漆黑的楼道深处。
裴砚半扶着沈知白退到楼边残存的屋檐下,躲开斜劈过来的暴雨。路灯微弱的光晕照过来,沈知白右手纱布已经被雨水浸透,暗红的血迹一点点洇透棉布,顺着腕骨缓缓往下淌。
“站好。” 裴砚声音压得很低,立刻拆开已经完全失效的纱布。旧伤口被金属棱角撞得裂开一道新口子,皮肉翻起,混着雨水,看着触目惊心。
沈知白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墙体,一阵阵钝痛顺着手臂蔓延上来。耳边不断传来危楼里飘忽的脚步声,沈知衍没有跑远,就躲在这栋楼的某一层。
“楼体老化,年久失修,到处都是碎钢筋和松动的水泥块。” 裴砚一边快速处理伤口,一边低声提醒,“他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冰冷的消毒药水碰到破损的伤口,沈知白肩头微微一颤。屋檐狭小,只隔出方寸干燥的一隅,外面就是漫天风雨。裴砚垂着头,睫毛上沾着细碎雨珠,呼吸浅浅拂过沈知白的手背。
周遭只有风雨呼啸,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纷争。连日来的猜忌、对峙、构陷,全部压在两个人肩头。裴砚包扎完毕,没有立刻收回手,额头轻轻抵向沈知白的额头。
没有吻,只是简简单单的相抵。满身狼狈,没有半分旖旎**,只有绝境之下沉甸甸的疲惫。
“一会儿进去,你跟在我身后。” 裴砚的气息混着雨的凉意,“我挡在前面,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沈知白鼻尖萦绕他身上雨水混合雪松的味道。方才车厢里那一下浅吻还留在心底,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欺骗与身世伤疤,不会一瞬间化为乌有。可在眼前生死悬于一线的险境面前,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悄悄松开一道缝隙。
他原本还想逞强,坚持要一同上前阻拦沈知衍。此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简简单单一个答复,是心态实实在在的转变。这片刻贴近,让他愿意放下一部分固执,信任眼前人的掩护。
可分开的瞬间,沈知白心里依旧清醒。这份保护,有真心,也有裴砚对过往欺骗的补偿。和解还远远没有到来,只是暂且把旧怨搁置一旁,先了结眼前的危机。
裴砚看见他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他从车里取出两支强光手电,递给沈知白一支,确认手机信号尚且完好,可以和周予保持联络。
“注意脚下,楼板很多地方已经空心。”
手电光柱刺破楼道的沉沉黑暗,雨水顺着天花板破洞滴滴答答往下坠落。一层空旷厂房堆满锈蚀机器残骸,视线开阔,看不到沈知衍的人影。二人放轻脚步,贴着墙壁,缓步往二楼挪动。
楼上隐约传来纸张揉搓的细碎声响。
沈知衍没有选择继续逃窜,他躲在二楼废弃办公室,正拼命想要撕碎袋里的手写便签。薄薄的纸片在潮湿空气里不容易扯烂,他急得浑身发抖。
“停下!” 裴砚一声低喝,手电光柱直直打过去。
沈知衍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怀里死死护住文件袋,已经有两三张纸条被他撕成碎片,飘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别过来!” 他情绪彻底崩溃,抓起脚边一根生锈的钢筋横在身前,“再往前,我就把剩下的全部撕成碎末!”
楼道楼板本就老化,被雨水浸泡之后岌岌可危,脚下不少地方踩上去就发出 “咯吱咯吱” 的危险异响。
沈知白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碎纸片,依稀可以看见林曼熟悉的笔迹。部分关键线索,已经就此损毁。
“撕毁证据,只会加重你的罪责。” 沈知白稳住心神,放缓语调尝试劝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林曼主导,你只是被母亲裹挟,主动交出文件,还能争取从轻处理。”
“从轻?” 沈知衍红着眼狂笑,雨水顺着他额发往下淌,“我妈注定要坐牢,我什么都不剩了!凭什么只有你们可以好好的!”
他激动地往前踏出一大步。脚下空心楼板不堪重负,“轰隆” 一声轰然塌陷!
脚下水泥板块瞬间碎裂,沈知衍身体失重,整个人向着楼下的空洞坠下去。他下意识惨叫一声,手中的钢筋脱手飞了出去,牛皮文件袋也脱手,在空中散开,剩余的便签纸张漫天飞舞。
裴砚反应极快,跨步上前,一手死死抓住沈知衍的胳膊。巨大下坠的力道几乎要将他一同拽向空洞。
“抓住!” 裴砚臂膀青筋暴起,全身重量往后压,脚死死蹬住后方坚实的横梁边缘。
沈知白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完好的左手牢牢攥住裴砚的后襟,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楼板碎石不断从空洞边缘簌簌往下掉落,砸在一楼地面发出砰砰闷响。
危楼在震动,头顶不断有水泥碎屑簌簌剥落。
沈知衍悬在半空中,浑身吓得僵硬,绝望地挣扎,反而加重下坠的重量。裴砚的手臂肌肉绷到极致,小臂被碎裂的混凝土棱角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立刻顺着胳膊流下来,混着冰冷雨水。
“别乱动!” 沈知白厉声喊道,“再挣扎我们三个全都要掉下去!”
漫天飞舞的手写便签,一部分被穿堂风卷出窗外,融进滂沱大雨,一部分落在空洞周边岌岌可危的楼板上。关键证据,一半已经损毁,剩下的也随时会坠入楼下彻底灭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