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沈氏大楼旋转玻璃大门缓缓转动，沈知白迈步走入大堂。一身深色剪裁合体的西装，神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大厅。
前台小姐愣了两秒才慌忙起身问好。消息传播速度远超电梯，短短十分钟，“沈知白回来了” 的消息从十七层传遍整栋大楼的每一间工位与茶水间，伴随另一条流言：他并没有精神崩溃，头脑清醒，状态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坚韧。
周予坐在工位上看见他出现，长长松了一口气，神情混杂释然与忐忑：“你总算回来了。”
“会议室预约好了？” 沈知白语气如常，仿佛只是结束一场普通休假。
“预约完毕。” 周予迅速把平板递上前，压低身子凑近，“真要启动五年账目全面自查？动静太大，林 ——”
“直接叫名字。” 沈知白接过平板，语气不容置喙，“对外名目就叫合规自查，配合云栖二期银团贷款审批。光明正大，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出纰漏。”
走出电梯，在长廊迎面撞上沈知衍。
对方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知白，脸上的笑容僵硬半拍才勉强堆出来：“哥，你的身体好些了？我还想着抽空去探望你 ——”
“不必。” 沈知白脚步不停擦肩而过，语气淡漠，“我身体一切安好。”
“云栖二期这边我可以帮你多照看 ——”
“离项目远一点。” 沈知白头也不回望，声音从肩头飘来，“项目现在干干净净，不要把它弄脏。”
沈知衍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替，难堪得仿佛被当众掴了一掌。
十点整，董事长办公室。沈知白将方案平铺桌面，条理清晰阐述十分钟：云栖二期对接银团贷款，银行要求集团提交近五年资金合规自查报告；云栖三期筹备工作稳步推进，账目干净清晰，还有进一步压低贷款利率的空间。
沈父听完，长久沉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好。” 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财务部门下周三配合审计组进场。这件事，交由你牵头处理。”
“谢谢爸。” 沈知白点了点头。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长廊转角，林曼就站在那里。今日她妆容精致，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看见沈知白，脚步微微一顿。
“知白回来了。” 她嘴角维持恰到好处的笑意，“这几日不见，我还一直担心你的身体。”
“劳挂心。” 沈知白笑意温和却疏离，“我回西山住了一段时间，图一份清静。”
“审计的事情我听说了，是件好事。你父亲身体经不起风波，由你牵头，我很放心。”
“妈大可放心。”
二人错身而过，脚步声重叠而后分开。走出五步远，沈知白听见身后高跟鞋的节奏极细微地停顿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样向前走去。
林曼听懂了其中的警告：银团贷款，五年账目，下周三审计进场。四千七百万的巨大窟窿，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五天。
下午，云栖项目部办公室。房门关上，周予压着声音发问：“我实在想不通，四千七百万的线索你早就掌握，直接提交审计不就结案，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直接递交，只会定性为挪用资金。” 沈知白笔尖落在图纸之上，头也没有抬起，“到时候她可以狡辩是理财亏损、操作失误，最多内部处分，轻轻松松脱身。”
“那现在这么布局？”
“现在她清楚时间所剩无几，急于寻找退路，就一定会调动资金。资金一旦流转，全部链路都会留下痕迹，每一笔流向清清楚楚，再也无从掩盖。” 沈知白抬眼，眼神沉静如深水，“她给自己开辟的每一条退路，我全部替她堵死，一条不留。”
周予心底泛起一丝寒意。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受了欺辱只会默默隐忍的沈知白。
临近傍晚，裴砚来了。他没有踏入办公室，倚靠门框静静望着伏案绘图的沈知白，没有出声打扰。
“需要我做什么？” 隔了片刻他才开口，语调随意。
“不需要。”
裴砚眉毛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一次，我要自己赢。” 沈知白依旧低头处理图纸，“你只需要看着就好。”
“好。” 裴砚应声。
“不好奇我会怎么收尾？”
“好奇。” 裴砚声音很轻，“但你值得靠自己取得胜利。我就在。”
沈知白绘图的笔尖短暂停顿半秒。短短两个字，分量胜过千万句 “我来帮你”。
夜里十一点，沈知白结束项目部工作走出大楼，裴砚的车子已经停靠路边，车灯静静亮着。江湾大道上车厢安静，空调缓缓送出暖意。沈知白连日劳累，脑袋歪过去，靠在裴砚肩头，睡意沉沉袭来。
“睡吧，到地方我叫你。” 裴砚低声说道。
“嗯。” 沈知白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重。
裴砚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放松，刻意压低车速。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他整整开了一个小时。抵达地下停车场熄火，他没有动身，任由人靠在自己肩头安睡。
车厢之内，两道呼吸一长一短交织。沈知白的呼吸匀净，缠着纱布的右手不经意蹭过裴砚的衬衫肩头。裴砚垂眸长久凝视他安静的侧脸，抬起手，指尖极轻拨开落在额前的碎发。
“沈知白。这一回，换我等你下班。” 他的低语轻得怕惊扰睡眠。
凌晨十二点半，沈知白慢慢从睡梦之中苏醒，意识逐渐回笼。发觉自己的身体被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对方趁自己睡着悄悄盖上的。
“已经到了？” 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沙哑。
“到了。”
“我们坐了多久。” 沈知白低头扫过手表，又瞥见裴砚肩头被脑袋压出来深深的褶皱，心里已然明白，却没有戳破谎言。
“裴砚。”
“嗯。”
“明天不用过来接送。” 沈知白语气认真，“收网那一天，你再来。”
车厢安静两秒，夜风从车窗缝隙掠入。
“好。” 裴砚笃定答复，“我会来。”
同一时间，沈家老宅书房。灯光亮至凌晨三点。林曼独自坐在书桌之前，保险柜密码盒摊开在桌面，六张写了一半的转账单据整齐摆放，字迹清晰，落笔之间满是犹豫。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尽，晨曦微光慢慢漫进屋子，预示着审计组进场之日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