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西山的灯亮着。
窗帘拉开了一半。山下的路空着,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白。
沈知白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在数灯——山下到镇上,一共十七盏。白天林曼说,那个人每天来,车就停在第十七盏灯下面。
今天,第十七盏灯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手机。
对话框最上面,是三天前那条最后发出的消息。
【我不再去你楼下等了。】
【不是不等你。】
【是我怕你哪天开了灯,看见我在那儿,会恨我。】
再往上翻,还有更早的两条。
【知白,我不等了。】
【但我会在原地。】
沈知白盯着“原地”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灯开了。】
发送。
那边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又打了第二条。
【你说你会在原地。】
【你没在。】
发送。
手机在掌心里躺了三分钟,没有震动。
沈知白把手机放回口袋,拿了外套,下楼。
——这个人教会他的最后一件本事,就是不等。
出租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西那栋公寓楼下。
他仰头往上数。数到第二十六层,那扇窗亮着。
电梯上到二十六层。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有光。
沈知白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裴砚站在门里。白衬衫,袖口挽着,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青茬,眼底的血丝还没退。
他看清门外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过你会在原地。”沈知白说。
裴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收回了。”
“你凭什么收回。”
裴砚没答。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知白走进去。玄关的伞架上,那把黑伞还立着,没收。
——收起来,就等于承认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客厅很静,壁炉是空的,砖缝干净得发白。
——那些灰,是他自己扫的。一把小刷子,一个纸袋,连砖缝里的都扫出来了。
“坐。”裴砚说。
“不坐。”沈知白站在客厅中间,“从头说。”
裴砚看了他很久,开口了。
“我出福利院是十九岁。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自学。二十三岁注册了砚行。”
“查她,查了四年。”
“三年前,我进了沈氏。”
“然后我看见了云栖的图纸。”他停了一下,“还有你。”
“墓园那天,我是去看她的。”裴砚说,“她在你妈碑前站了七分钟,眼睛没落在碑上。”
“我在她身后,看了你四十分钟。”
“递毛巾,上车,那份文件。”沈知白说。
“都是计划。”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裴砚沉默了几秒。
“买下你那栋楼的时候。”他说,“从那天起,停不下来了。”
“恒昱那晚呢。”
裴砚沉默了很久。
“那晚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他说,“我看着你站在投影前,替一个陌生人守住他妻子的遗愿。”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二十年要的,从来不是她输。”裴砚的声音很低,“是有人告诉我——被丢掉的那个,也能站着赢一次。”
“你替我赢了。”
“从那晚起,没有一句是计划。”
沈知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面馆那晚,”他说,“你差一点说什么。”
“我说,你发现我做的事,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干净。”裴砚看着他,“差一点说出口的下半句是——那件事,从头到尾是我做的。”
“为什么不说完。”
“说完你就会走。”他说,“我赌不起。”
“所以你赌我不查。”
“我赌你舍不得查。”裴砚说,“我赌赢了。然后我输光了。”
客厅里静了几秒。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环顾这间屋子——落地窗,沙发,书房的门虚掩着。
“这套公寓,”他说,“也算计划吗。”
“是。”裴砚说,“让你搬进来,是。”
“那枚发卡呢。”
裴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想过让我看见它吗。”沈知白问。
“想过一万次。”裴砚说,“没敢做一次。”
沈知白伸出手。
“发卡。”
裴砚愣了一下,从衬衫口袋里把它取了出来。粉色褪成灰白,掉了一颗齿,边角磨得发毛。
沈知白接过来,摊在掌心里看。
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二十二年的东西。
“你发过照片。”他说,“我没看。”
“我知道。”
“先帮你收着,”沈知白忽然开口,“回来再给我。”
裴砚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你刚刚自己说的。声音很小。”沈知白抬起眼,“但我在。”
裴砚看着他。
很久,很久。
“这三天,我把你跟我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数了三遍。”沈知白说,“三十七句。”
“我数的不是哪句是假的。”
“我数的是哪句是真的。”
“三十七句里,三十三句是真的。”
裴砚的指尖蜷了起来。
“剩下四句呢。”他哑着嗓子问。
“剩下四句,”沈知白往前走了一步,“是你没说完的部分。”
“现在,说完。”
裴砚看着他。窗外有船驶过,汽笛声很远。
“第三十八句。”沈知白说,“你想说什么。”
“别走。”
“还有。”
“留下来。”
“还有。”
裴砚的呼吸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我这次不骗你了。”他说。
“以后也不骗了。”
沈知白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吻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抖。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裴砚的手在半空悬了两秒,才虚虚拢住他的后脑,像拢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发卡被攥在两只手中间,硌得生疼。
谁都没有松。
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
“手。”裴砚忽然说。
“嗯?”
“你的手还伤着。”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笑了。
“疼。”他说。
“那就对了。”裴砚把那只手小心地包进掌心,“疼,就说明你还在。”
窗外,汽笛声远了。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
周予:【知白你终于开机了!!】
周予:【沈知衍这几天在云栖二期上蹿下跳,逢人就说你精神出了问题。你到底回不回公司?】
沈知白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回。】
周予:【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
【有人接。】
周予隔了整整一分钟,回了一个眼珠子乱转的表情。
沈知白把手机扣回茶几,整个人往后靠,靠进一个抱得很稳的怀抱里。
“明天陪我回公司。”他说,“这一次,我们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