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上午十点,有人敲响了顶楼那扇门。
沈知白以为是周予。这几天周予每天这个点来,放东西、煮粥、坐一会儿就走,话不多,锅却刷得比他自己刷得干净。
敲门声不对。
周予敲门又急又密,恨不得把门敲出个洞。这一声一声,隔着三秒,敲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了几秒,才伸手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周予。
是林曼。
沈知白有一瞬间没有认出她。不是记错了脸——是那张脸瘦得走了形:脸颊塌下去,颧骨高高地支着,眼下两片青黑,再好的粉也遮不住。她没穿惯常的套装,只套了一件灰色旧外套,袖口起了球。
妆也没化。
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素颜的林曼。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我早知道这个地方。”
“我没告诉过你。”
“你妈走的那年,”林曼说,“我来过一次。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没进去。这三个字她没说,但他听懂了。
沈知白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你今天来干什么。”
“求你一件事。”林曼抬起眼,“别把那件事说出去。”
楼道里有风,从破了的窗缝灌进来,掀动她外套的下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了五秒。
“四千七百万,是钱的事。”她说,“判几年,我都认。”
“那件事不一样。那件事说出来,老沈就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会垮的——比我还垮。”
“你爸今年六十三。”她说,“去年,刚做过支架。”
沈知白搭在门框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你拿我爸压我。”
“我拿得动的筹码,不多了。”
“知衍还小。”
“他二十四了。”
这四个字出口的一瞬间,沈知白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裴砚的话。裴砚在同一个女人面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什么时候,开始替那个人说话了。
林曼的脸色变了。“你——”
“他二十四了。”沈知白又说了一遍,“你护了他二十四年。我十四岁那年,你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他才十岁,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得。”
林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
“知衍不知道那件事。”
“现在不知道。”沈知白说,“以后会知道的。”
“这种事瞒不了一辈子。他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你是想让他二十岁面对,还是四十岁面对?”
林曼没有接话。她大概是想接的,但没接上来。
风声灌进来,楼道里空空地响。
“你的手,”林曼忽然说,“怎么了。”
沈知白把手背到了身后。
“没事。”
——十五岁那年,也是这只手先着的地。那天她也问了一句:手怎么了。他答的也是:没事。
十年了,这对问答,一个字都没有变。
“你要什么。”他说。
“我什么都不要。”
“你来一趟,总要有个结果。”
林曼抬起头。素颜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漂亮的,只是亮的成分少了,灰的成分多了。
“我要你一句准话。”她说,“说,还是不说。”
沈知白看着她。
这五天,他在西山想了很多。想起审计,想起四千七百万,想起那件足以让沈家天翻地覆的事。也想起母亲图纸边角那行淡淡的铅笔字。
知白,别急。房子是要住人的,不是要赢的。
“我不说。”他说。
林曼愣住了。
“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沈知白说,“是因为我妈。”
“她留下的东西,我刚拿回来。我不想让它跟你的名字绑在一起,再上一次新闻。”
“她的名字,我要它干干净净的。”
林曼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你不说,”她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可怜我?”
“不是。”
“那你凭什么——”
“我不说,不是给你留路。”沈知白打断她,“是我妈的账,跟你分开算。你的账,审计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
“那不叫可怜。那叫各归各。”
林曼站在门外,很久没有说话。她的肩膀垮下去了一点。
只有一点。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知白。”
“嗯。”
“我今天来,是白来了。”她说,“我还以为,你跟我们是一样的。”
“你不是。”
“所以你这十年,一直赢不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今天才知道,你根本没打算赢。”
“那我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一层。
两层。
三层。
走到拐角,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混在风里。
“他今天没来。”
沈知白搭在门上的手,停住了。
“谁。”
“裴砚。”
“这几天,他每天都来。车就停在山脚下那条路上。”
“不上来,也不走。就坐在车里,等着。”
“我看了好几天了。”
“今天没来。”
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楼下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了。
楼道里只剩风声。
沈知白站在门后,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林曼说的那些日子——那个人每天来,停在山脚下,不上来,也不走。
——他在楼下等,他在楼上不开灯。
——两个人隔着六层楼和一句“别跟着我”,耗了整整十三天。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
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又拉开一点。
山下的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十七盏路灯,从山脚一路亮到镇口,一段一段地白下去。
那条路,是空的。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条空路,从下午,一直盯到天黑。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伸手,把屋里的灯打开了。
山下,还是空的。
——可是灯,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