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进场的前一夜,铅灰色的云层压满整片天空。傍晚时分,今年秋日第一场冷雨终于落了下来。斜斜雨丝顺着玻璃窗蜿蜒流淌,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屋内暖黄灯光被雨雾晕染成一片模糊金边。
沈知白手里拎两把还沾着雨珠、带着泥土清香气的青菜推开房门。裴砚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身后灶上一锅粥已经煮得糊底,淡淡的焦味混着厨房水汽,在小小的空间里缓缓浮动。
两个人相隔两步,彼此对视两秒。厨房里面,只剩下燃气灶微弱的咕嘟余响,还有窗外沙沙的落雨声。
“你出去。” 沈知白把带着湿冷气息的青菜一把塞到他怀里,语气干脆利落,“洗菜。”
那天晚上,他们煮了两碗碱水面。面条是家中现成存货,口感比不上老面馆的地道,可汤水沸腾滚烫,每一碗卧着一颗金黄流心煎蛋。油香和面香弥漫整间屋子。
裴砚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小口抿食,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瓷碗,抬眼望向对面的人:“比那家老店好吃。”
“你嘴里就没有几句真话。” 沈知白伸手收拾碗碟,指尖擦过碗沿,笑意了然,“上回你说同样一句话,是打算赌我对账目疑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次不是赌。” 裴砚目光沉沉望向他,语气无比郑重,“这一次,是我的表态。”
沈知白双手摞着两只瓷碗站在厨房,听见这句话低声笑起来,笑声混着抽油烟机残留的微弱余响,满是松弛的暖意。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满室烟火气之中稍稍松解,可心底依旧清楚:明日审计进场,就是短兵相接,林曼被逼到绝境,还会使出百般手段,前路依旧风浪汹涌。
晚饭过后,裴砚抱来几块干燥的松木,走到客厅点燃壁炉。这套公寓他居住五年,壁炉常年闲置,炉膛只积灰尘,从未燃起过火星。火苗缓缓升腾,融融热气瞬间铺满全屋。沙发、地毯,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通通被跳动的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橙红色。
沈知白从风衣内侧口袋,小心翼翼取出那枚被反复攥握过无数次的旧发卡,轻轻搁在被炉火烘得温热的大理石壁炉台。
褪淡的粉色在火光映照之下,透出一层旧旧的暖意,那些磨损脱色的边角,在此刻也显得格外温柔。
“以后不用换一件外套,就要换一次口袋来藏它。” 指尖轻轻点了点发卡边缘,“就放在这里,不会丢。”
裴砚望着台面上那一点浅淡旧粉色,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是安静凝望,久久无言。
二十二年岁月,这枚发卡待过工地沾满尘土的工作服口袋,待过机场安检冰凉的塑料托盘,也在无数次剑拔弩张的谈判桌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攥出一层又一层湿冷的汗。
颠沛流离二十二载,它终于安稳停留在家中的壁炉台,伴着满屋炉火与淅沥雨声。
“好。” 许久之后,他低声应答,嗓音沙哑,带着尘埃落定一般的轻。
火光摇曳,沈知白闻声缓缓转头。
这一回,裴砚主动低头吻了上来。
比上次试探更加深重,又比上次仓促的拥抱更加缓慢。胸膛紧紧相贴,呼吸彻底交融。木柴在炉膛噼啪炸裂,零星火星跃起又坠落。沈知白的手掌顺着裴砚微凉的衣领向上,指尖抚过后颈的皮肤;裴砚手臂收拢,将人完完整整圈入怀中。这个吻绵长深沉,仿佛想要把二十年来所有思念、委屈与迟来的温柔,尽数交付给眼前人。窗外风雨喧嚣,屋内壁炉温热,外界所有阴谋算计,在此刻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额角渗出薄薄一层薄汗,呼吸滚烫缠绕。裴砚没有多言语,弯腰稳稳将沈知白打横抱起,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向卧室。沈知白没有抗拒,手臂下意识环住他脖颈,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肩头,呼吸萦绕着清冽雪松气息。
身后壁炉火光慢慢暗淡,只余下缕缕余温包裹整座屋子。窗外雨势滂沱,噼里啪啦敲打梧桐枝叶,房间里面暖意融融。
—— 这一夜,二十二年来,裴砚终于不再梦见那个孤零零站在巷口,攥紧口袋苦苦等待一颗糖的小孩。
次日清晨七点,黄油混合煎蛋微微焦糊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卧室,把沉睡的人慢慢唤醒。金色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沿。
沈知白揉着太阳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静静看着里面。裴砚依旧系着昨天那条规整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神情严肃盯着平底锅里那枚边缘煎糊的鸡蛋,皱眉翻面,黄油滋滋作响。
二十八年人生,大半时间周旋商场,日日早起应酬谈判。于他而言,这般不用防备、不用谋划的平凡清晨,是人生头一回。
八点半,审计组正式进场的消息在沈氏内部炸开,各个部门人心浮动,流言四散传播。
九点整,周予的消息准时弹出。
【动了!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共六笔转账,总额两千八百万。】
【流向就是那家没有实际业务的空壳公司。】
沈知白站在十八楼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屏幕读完文字,指尖敲击屏幕回复:【截图全部保存,原始流水直接递交审计组。】
手机锁屏揣入西装口袋。落地窗外早高峰车流川流不息,鸣响隔着玻璃变得模糊。他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长长吐出积攒一夜的浊气。
四千七百万的巨大亏空,林曼无力填平,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转移资金。资金一旦流转,痕迹便再也无法掩埋。
十点钟,沈父电话打了进来,铃声缓缓响起。
“知白。” 电话那头老人声音疲惫沉重,“中午回老宅吃饭,我在家里等你。”
“爸,我下午还有会议 ——” 沈知白话音刚起就被打断。
“你林阿姨说,”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之后,才传来继续的话语,“她有一件事,想要当着你的面,跟我坦白。”
沈知白握住手机,指节收紧,原地伫立良久。
他心中了然:审计刚刚进场,资金刚刚流向空壳公司,林曼抢先站出来坦白,不过是主动认领较轻罪责,搅浑全部事态,把那桩足以毁灭一切的陈年旧事,死死压在水底,永不见天日。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寒意如同秋日晚风,没有半分温度。
“好。” 他声音平静无波,“我中午会到。”
挂断通话,沈知白眉头微蹙。林曼这一步算计,早已在预料之中,可依旧棘手。经济罪责她无可逃脱,可她会拼尽全力掩盖抛弃亲子的过往。一旦旧事当众揭开,沈氏震荡,自己拼尽全力夺回的一切,同样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他抬眼望向楼下街道,下意识搜寻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昨夜壁炉边二人有约:收网之时裴砚会到场。审计已经全面铺开,可楼下不见那道身影。
一丝不安悄然漫上心头。他编辑一条消息发送出去:【中午沈宅,林曼打算当众坦白,过来。】
消息状态显示已发送,迟迟没有回复。
秋风撞击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响动。沈知白攥紧手机,心底清楚,中午老宅的家宴,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认罪收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