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裴砚回了公司。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
助理抱着一摞清单进来,念了十分钟:
"砚行持有的沈氏股份,2.1%。"
"云栖二期的跟投。"
"三家供应商的股权。"
"还有我们通过恒昱做的那笔过桥——"
"全部清掉。"裴砚说。
助理愣住了。
"现在清,会亏两千三百多万。"
"清。"
"裴总,我们布局了两年。"
"我知道。"裴砚说。
"就为了那一天。"
"就为了那一天。"裴砚重复了一遍。
他把清单推回去。
"现在不用了。"
助理张了张嘴。
"可我们赢了啊。"
裴砚没有回答。
他低头翻手里的文件,翻得很慢。
助理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内线响了。
"裴总,楼下有位林女士,说要见您。"
"不见。"
四十分钟后,内线又响。
"裴总……她还在。坐了两个小时。"
裴砚的手停在文件上。
很久。
"让她上来。"
门开了。
林曼走进来。
她瘦了一圈。妆还在,眼下的青遮不住。
她没有立刻坐下。
站了两秒,才坐。
"裴总。"她说。
"林女士。"裴砚说。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连沈太太都不肯叫了。"
裴砚没有接。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茶是从柜子里拿的,不是他自己的那罐。
他自己的那罐,只给一个人喝过。
沉默。
"我是来求你的。"林曼说。
"求我什么。"
"知白……他知道了吗。"
裴砚的手,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知道什么。"
"你还问我。"林曼笑了一下,"他那天从你这儿出去,三天没回公司。老沈找他都快找疯了。"
裴砚没有说话。
林曼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她说。
不是问句。
裴砚放下杯子。
"是。"
林曼闭上眼。
"那我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
"四千七百万,最多判十年。"她说,"十年出来,知衍还能接我。"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会让我从沈太太,变成一个笑柄。"
"我连知衍都保不住。"
裴砚看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
"是。"
"让我做什么。"
林曼抬起头。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知道他在哪。"
裴砚抬起眼。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她捏住了。
"他妈留给他的那套老房子,"林曼说,"在西山。"
"他十五岁那年,被我从楼梯上推下去之后,就一个人住那儿。"
裴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
林曼说。
"那年他妈刚死。我去过一次。"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没进去。"
沉默。
"知衍今年二十四了。"裴砚说。
林曼愣了一下。
"……是。"
"我八岁那年,"他说,"你就已经不是母亲了。"
"可你把他护到二十四岁。"
林曼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什么都不懂。"她说。
"他二十四了。"
"他还是个孩子——"
"我八岁就不是了。"裴砚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林曼像是被打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戴着戒指,很大一颗。
"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说。
"知道。"
"一天只吃一顿。他喝醉了就打人。欠了赌债,人家上门泼油漆。"
"我带着你跑了三年。"
裴砚没有说话。
"你八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一点。"他说。
"我记得你给我煮过糖水。"
林曼抬起头。
"我也记得你在福利院门口说,妈妈去买糖。"裴砚说。
"这两件事,我记了二十年。"
"今天你告诉我,你躲在马路对面。"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多记一件。"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我做过的事,"裴砚打断她,"跟你没有关系。"
"是我自己的事。"
林曼抬起头。
"砚砚——"
"别叫。"
裴砚的声音很平。
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个称呼,你二十二年没叫过。"
"今天叫,太晚了。"
林曼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再叫。
她拿起包,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你八岁那年,"她说,"我其实去了。"
裴砚的背僵了一下。
"我躲在马路对面。"
"看你被抱进去。"
"我一直看到天黑。"
门开了。
"我一直看着。"她说。
门关上。
裴砚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桌上那杯茶,一口没动。
二十二年。
他一直以为她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以为她连回头都没有。
——原来是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他被抱进去。
——看到天黑。
那比没来更痛。
因为她来了。
她只是没有过来。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只要我不等,就没人能让我失望。
——可她等过。
她等了一整天。
只是她站在马路对面。
他拿起手机。
打字。
删掉。
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下雨了。】
发送。
——未读。
裴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西山。
一栋旧楼的顶楼。
窗台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沈知白没有看。
他伸手,把窗帘拉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