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这栋旧楼没有电梯。
六层,他住在顶楼。
母亲留下的房子。
他十六岁那年在这儿住过一年。
后来沈父把他接回大宅,这屋子就一直空着。
第五天。
屋里拉着窗帘。
桌上放着药和纱布。
右手换过一次药,纱布上是新的暗红。
厨房的水槽里有一只碗,洗过了,空的。
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是周予上次来买的。
客厅靠墙是一整排书柜。
母亲的书。
最下面两格是图纸,卷着的,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
落了一层灰。
他这五天没有擦过。
这五天,他做过的事只有四件。
睡。
醒。
坐到窗边。
看那道光。
剩下的时间,他在往回数。
不是数地方。
是数话。
裴砚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是她资助的孤儿。"
"我没骗你。"
"我做事确实太绝。"
"我想让她看着——"
"粥要趁热。"
那是停电那晚。
他把碗放在桌上,说完这句就走了,没有多留一秒。
——那天他在楼下坐了多久?
——坐到沈知白把那碗粥喝完。
沈知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在楼下。"
那是云栖被贴封条那天,下雨。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说了这四个字。
——那时候沈知白以为,他只是在等一个答复。
他数到第三十七句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他数的不是"哪句是假的"。
——他数的是"哪句是真的"。
第五天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
他没动。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
"沈知白,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他开了门。
周予站在门口,拎着一袋东西。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他妈——"
她把袋子放下,一把抓过他的右手。
"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
"没事?"周予的声音拔高了,"纱布都黑了,你跟我说没事?"
她打开袋子,翻出药和新的纱布。
袋子里还有碘伏、一盒鸡蛋、一袋米。
"我就知道。"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买的?"
"不然呢,"周予说,"指望你那冰箱里那半盒鸡蛋,够你吃到什么时候。"
她给他换药。
很用力。
"疼吗。"
"疼。"
"疼就对了。"
周予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被打开的声音。
"操。"她说,"就剩鸡蛋。"
水开了。
米下锅。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锅。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沈知白没有回答。
粥煮好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
"吃。"
他吃了。
吃了半碗。
周予坐下来,看着他。
"行了,"她说,"说吧。"
"说什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知白看着碗。
沉默。
"我这几天,"他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不要毁掉她。"
周予愣住了。
"毁掉谁。"
"林曼。"
"你不是已经——"
"那是账。"沈知白说,"四千七百万,她最多判十年。"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眼。
"我知道她的一件事。"
"说出来,她就不是挪用公款那么简单了。"
"她会从沈太太,变成一个笑柄。"
"她会什么都没有。"
周予看着他。
"那你说啊。"
"我不能说。"
"为什么。"
沈知白看着碗里的粥。
"因为说出去,"他说,"沈氏会完。"
"我爸会完。"
"我刚拿回来的那些东西,会跟着一起完。"
周予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她说,"跟她一样了。"
沈知白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手里握着能毁掉她的东西,"周予说,"但你不敢拿出来。"
"这不就是她这十年对你做的事吗。"
沈知白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粥凉了。
周予坐在对面,忽然又开口。
"公司那边我跟你说一下。"她说,"你别嫌烦。"
"沈董找了你三次,最后一次是在楼梯间抽烟,被人看见的。"
"云栖二期的甲方催你签字,催到我这来了。"
"还有沈知衍。"
沈知白抬起眼。
"他在外面说你精神有问题。"
"说你压力大,撑不住了,自己在家里关着。"
周予冷笑了一声。
"我回了他一句——你哥关着门也比你站着像个人。"
沈知白没有笑。
周予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她说。
"砚行资本把沈氏的仓全清了。"
沈知白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亏了两千多万。"
"清得很急,像是不要了。"
周予顿了顿。
"他为什么这么干?"
沈知白看着碗。
"我不知道。"
"你在骗我。"
沈知白没有说话。
周予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收拾碗。
她把锅留在灶上。
"明天我再来。"
"别来了。"沈知白说。
"你说了不算。"
门关上。
屋里又黑了。
他去了书房。
——母亲的书房。
一柜子的手稿。
他找了两个多小时。
从最底下那格开始翻。
图纸一卷一卷抽出来,展开,看一眼,卷回去。
有的是草图,只有几根线。
有的是改到第七版的定稿。
有的只画了一半,母亲就停在那儿了。
他一直翻到最上面那格的最里面。
那卷图纸用麻绳捆着,绳结已经发脆。
他解的时候,绳子断了一截。
展开。
是云栖最初的那版。
母亲画的。
边角有一行铅笔字。
很小。
【知白,别急。】
【房子是要住人的,不是要赢的。】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妈。"他说。
声音在空屋子里响起来,很轻。
"我赢了。"
他停住。
"……可是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屋里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