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走了三天。
裴砚发了三十一条消息。
第一天,九条。
【知白。】
【对不起。】
【你在哪。】
第二天,十四条。
【我错了。】
【你回我一句。】
【你已经两天没去公司。】
【周予也在找你。】
第三天,八条。
【我不该骗你。】
【……】
【明天早上七点,我在你楼下。】
——三十一条。
全部未读。
三天,裴砚没有出门。
助理把文件送过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他签了字,扣上笔帽,放回原处。
咖啡凉了。
壁炉里那堆灰还在。
他没让人收拾。
晚上他就坐在那堆灰前面,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暗下去,他按亮。
暗下去,按亮。
第二天下午,周予打过一次电话。
"裴先生,"她的声音很急,"知白联系过你吗?"
"没有。"
"他三天没去公司了。董事会那边——"
"我知道。"
"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妈那边的墓园我去看过,也没人。"周予顿了顿,"裴先生,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裴砚看着壁炉里的灰。
"我把实话说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周予说,"找不到他,我跟你没完。"
她挂了。
助理进门,看见他坐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裴总,"助理说,"要不要报警?"
"不用。"
"可是——"
"他只是不想见我。"裴砚说。
助理没再说话。
他这辈子做过的事,都要推演三步。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有答案。
——这一次没有。
他在纸上列了七个地方。
沈知白可能会去的七个地方。
云栖项目部。西岭墓园。他母亲留下的老宅。恒昱。周予家。城西那家面馆。沈氏大楼。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三个。
面馆里,老板还记得他。
"两碗面,"老板说,"那位先生呢?"
"他今天不来。"
裴砚一个人坐在老位置,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付了两份的钱。
云栖项目部在城北。
新挂的门牌还没拆保护膜。
【云栖·主设计师】
【沈知白】
母亲的名字,被重新刻了回去。
裴砚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没有进去。
第三天,他把剩下四个也排除掉了。
划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八个,他写不出来。
他不怕恨。
恨也是一种联系。
他怕的是"没有"。
第三天下午,董事会开了第一次会。
沈知白缺席。
裴砚是后来才知道的——周予发过来的,只有两行字。
【他没来。】
【沈董问了三次。】
裴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句:
【别让他知道我在找他。】
周予没有回。
而这个人把联系掐断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里,沈知白每一次被逼到绝境,都有地方去。
被停工,他去跑审批。
被夺署名,他去西郊找顾教授。
十五岁被推下楼梯那一年,他一个人爬起来,把散了一地的手稿捡了回去。
——他从来不会消失。
——这一次他消失了。
——因为这一次,伤他的人是我。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把黑伞。
沈知白落在这儿的。
那天他走得很急,没拿。
三天里,裴砚进进出出,都要经过它。
他没有收。
——收起来,就等于承认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穿上外套,下了楼。
开车,四十分钟。
沈知白住的那栋楼。
灯没亮。
裴砚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去。
——他走的时候说了,别跟着我。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多,下起了雨。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
他想起沈知白说过的一句话。
我选择相信他。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眼睛是亮的。
他还想起面馆那晚,沈知白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他回答的是:我会问你。只要你肯跟我说实话。
——他问了。
——我也说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只是没说全。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福利院门口,他站了一整天。
天黑了,阿姨拉他进去,他说,我不走,我妈去买糖了。
——那时候,他也是在等。
十九岁那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只要我不等,就没人能让我失望。
现在他坐在车里,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裴砚发动车子。
他还是没有上楼。
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句:
【知白,我不等了。】
【但我会在原地。】
发送。
——未读。
城市的另一头。
一间没开灯的屋子。
窗帘拉着,只留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沈知白靠在墙边,看着那点光。
他的右手包着纱布,纱布上是渗出来的暗红。
他没有伸手。
屏幕暗下去。
屋里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