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又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秦典、他妈妈，还有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妈不太理我了，她对我最恶毒的那些话，已经在我从容县回家的路上说完了。
轮到这次，反而没剩什么可骂的，只是失望。
她看我，像看着一只迷途不返的小羊羔，救也救不了：“许玥。”
“你想不想自己住？”
我当然想自己住。
这些天和她住在一起，两个人都精神紧绷，动辄得咎。
她亲自帮我收了行李，说：“去医院一定要喊妈妈陪，知道吗？”
我点头：“一定的。”
可我打算今天就去医院。
先在公寓下单了一大包护理垫、安睡裤之类，又买了一些药膳。
然后我接到骑手电话：“您好，您的外卖放在……”
我打开门，他那句“门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人已经愣在原地。
他戴着外卖平台的头盔，因为防风的缘故，只露出一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
我差点没认出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不走。
他把头盔摘下来：“许玥。”
我觉得自己造孽，仍然停在他跟前：“张岚。”
*
他把所有派单都关了，等我允许他进来。
这里不像我们从前那个家，他不脱鞋脏着，也能大摇大摆。
我的公寓很干净，我妈叫过打扫，点过上门做饭，有种温馨的味道。
窗明几净。
张岚显而易见地局促了。
我没有喊他进来。
他却非要跟我找话题：“买的什么，我帮你拆？”
“这从药店拿的，你生病了？”
我摇头：“你走吧，我还有事。”
他固执地站在门口：“什么事，可以说吗？”
我笑了，心里觉得冰冷。
当然是打掉和他的孩子。
但也没必要让他知道了，以免横生事端。
所以我一直闭着嘴，冷漠地看他。
张岚被我瞪得，窜出来许多不合时宜的愧疚，又想解释点什么。
他笨拙地开了头：“我来这边是想找你。”
我“嗯”了一声，表示早知道：“叶彬跟我说过。”
但这也太巧了，偌大的城市，真被他找到了。
他沉默许久，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连拳头都攥起来。
他还是那样精壮，手背的青筋虬结，随便一挥就能把人砸死。
却混成这样。
站在我门口，像一只淋湿无主的狗。
我很想关门送客。
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上面的备注在跳。
“XX妇康诊所。”
然后那边的声音有点散出来：
“许小姐，您预约的……”
我赶紧摁掉了电话。
张岚却眼尖地看到了，颤声问我：“怎么了，妇科病吗？”
我没说话。
他再也顾不得礼貌克制，粗暴地去拆我点的那包护理垫。
他站起来，身形又佝偻了些，完全是猜到了。
然后他说：“我陪你去。”
我扇了他一巴掌。
他高兴得笑出来，我又给他一拳，他边笑边哭。
我揪着他头发打，暴打，往死里打。
他彻底躺下，摊开，沦为我地板的抹布，任我踩踏。
我哭得鼻涕往下灌，听不清他说话。
他好像说，还不清了，再也还不清了。
＊
我不需要他还。
钱也好，身体也好，都是我年少无知自找的。
但他紧紧抱住了我，喉头哽咽。
他没说这两个月腿折了、挨打了，为找我受了多少罪。
只说：“可怜你了，许玥。”
“真可怜你了。”
他揉我的发。
罪无可赦的手爪，揉上我清清白白的发。
他问我身体情况，怎么处理，他攒了一万块。
我不动作，也不说话，于是他去翻我随身的包。
拿出那张报告单，逐字逐句地看。
他一开始手在颤抖，后来变成疑惑。
他把报告单递到我跟前：“这张单子真是我们的吗？”
“为什么姓名年龄都对不上？”
我愣住了。
然后他指给我看：“黄静是谁啊，你也没有25岁……”
天杀的，天杀的私人诊所。
我脑子里滑过无数种可能，唯一庆幸的是，这事还有转机。
我直接打车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不管排多久的队，我都等。
张岚一直陪着我，慌慌张张，又是接热水，又是买面包。
我重新抽了血，结果还没出来，先感觉身下一热。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指使张岚：“去帮我买包卫生巾。”
他如蒙大赦，笑得跟谄媚的服务生一样：“真的？”
我推他：“滚啊。”
我姨妈推迟了一个月。
吓人是真吓人，不过那些胸痛的征兆也说得清了。
验血结果也出来了，拿给医生看，没怀。
我把上家诊所的事说出来，医生很严肃：“这完全是医疗事故了。”
“他们怎么能在没核对信息的情况下，给你开米非？”
“你得向上级监管部门举报，太恶劣了。”
我连连点头，沉浸在不用做药流的喜悦中，原谅了全世界。
我特别想跟人分享。
但我点开那些聊天框，不知道怎么说。
张岚看到我手机界面，挑眉：“这是你后来谈的那个学长？”
我说：“嗯。”
他问：“你们分了吗？”
我答：“分了。”
他揽过我：“那很好了。”
我躲开：“什么意思？你也跟我没关系啊。”
他讪讪的：“好吧，那给我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可以吗？”
我嗤笑：“想都别想。”
他跟我回了公寓。
我拿着手机，还是给我妈报了个平安，说怀孕的事，完全是一场乌龙。
我妈没多说，只让我想回家了就回来。
我躺在公寓沙发上，看张岚很自觉，开始烧水、布置餐盘。
再晚几天吧，等我把张岚扔掉，送回他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