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住在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内,对门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很爱笑,会给她带糖吃,还会在门口等着她说“明天见”。
梦里,她穿着崭新的校服,坐在铺满阳光的教室里,尖子班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女生,会在课间克服重重困难跑来见她,还会红着眼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梦醒了。
眼前是医院、病床、指示灯,还有那个睡得安详的孩子。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粉嫩软和的小脸。
可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想到刚才在那个黑暗的巷子里,有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用那只带着烟味的手摸过她的手腕。
指甲上还藏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缝里还沾着劣质香皂的刺鼻气味。
她怎么能用这双手去碰那个孩子。
那一瞬间,她想起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她的妈妈。那是她一切痛苦与不堪生活的来源。
还有那个她曾经无比羞耻、拼命想要逃开的、烂泥一般的家。
可她们如今,又有什么分别呢?
眼前这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恨死她。
她又盯着孩子,看了好久好久。
小家伙那样柔软、那样安宁、那样纯净。
也许,她也曾有过这样一段一尘不染的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变得腐烂,变得恶臭,变得万劫不复。
难道,生在烂泥里的人,就必须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被拖进这深渊之中吗?
这个孩子,有一个人渣的父亲,肮脏的母亲,会不会也长成一个烂掉的大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可她知道,如果她不做什么,这个孩子就会活成另一个她。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让她活成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走出医院,步子很轻很轻。
拐进巷子的时候,她顿了顿。
手心沁出细密的薄汗,呼吸急促又紊乱。
可她知道,她必须要迈出这一步。
外卖、保洁、服务员,只要不是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把一个人吞噬的地方,什么都好。
这一次,她要堂堂正正、干干净净的,站直,活着。
“我不干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点账,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坚定,“我想换份工作。”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那你就走啊。”老板娘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门在那儿,我又没拦你。”
她愣了一下,没动。
“那这个月的工资……”她攥紧衣角,目光在桌角与老板娘的脸上打转,“还有我的身份证……”
老板娘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句,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笑了。
“工资?你还敢提工资?”老板娘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上个月请了多少假?自己算过吗?那些天没扣你钱,是看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现在倒好,说走就要走,还想要工资?”
“可那些假是……”
“是什么?是你自己身体不好,是你孩子生病,是你要去处理那些烂事——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干一天活,我发一天钱,你没干的日子,凭什么跟我要钱?”
没等她再次开口,老板娘站起身,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身份证在我这儿锁着,你想拿回去也行。但这个月工资,一分没有,上个月的押金,也退不了你。”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
“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出去了,有地方住吗?有钱吃饭吗?你那孩子,跟着你喝西北风?”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没有答案。
老板娘见她不说话,语气又软了几分,像是施舍:“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留下来,干满这个月,我到时候我把工资结给你,身份证也还你。你要现在走,什么都拿不到——你自己想想清楚。”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说的,只要我干满一个月,你就把工资一分不差地结给我,然后放我走。”
老板娘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好。”
她还是留下了。
只不过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敞亮体面的新生活。
回到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室,她把水泥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攒了一盆的脏尿布洗得发白,把空荡荡的奶粉罐清理出去,却没有摆上新的。
她看到墙角的旧书包——那是那个男人送她的、印错了字母的名牌包。每当看见它,她总是会想扔了它,甚至撕碎它、烧了它。
可她没有。
包里装着孩子的奶瓶、手帕,还有捡来卖钱的塑料袋、空瓶子。
而最靠边的夹层里,她忽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燕青市第二高级中学 学生证。
她猛地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上面的三个大字——“许念希”。
是了,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这个东西并不属于她。
她叫林晓,一名十七岁的单亲妈妈,也是社会最底层的一名普通洗脚工。
她忽然想起,交到老板娘手里的那张身份证,上面写的也是许念希的名字。
就算拿到身份证,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身份已经被注销了。
那些正规的服装餐饮、外卖平台,谁会要一个死人去上班?
想到这儿,她又坐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她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额边隐隐露着一缕浅棕色的碎发,嘴角却沁着一丝很淡的笑——她都快记不得自己曾经这样笑过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学生证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考出去,离开这里。”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高一刚开学那阵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那个男人,还没有怀孕,还没有被退学,还没有“死”。
那时候她以为考出去就能离开烂泥一样的生活。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没有把那行字划掉,只是又看了一会儿,默默放回了书包夹层里。
她站起来,然后推开门,走上地面。
天还亮着,街上有人的说话声、汽车喇叭声,还有餐馆里传出来的油烟味。
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又要去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