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云跳海后的那几天,苏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
父亲的话回响在耳畔:“那孩子的情况我多少听说了些,挺不容易的,你……就让她一步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是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明明是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却被一次次冰冷地推开,最终被人莫名其妙地堵在厕所,泼冷水、扇巴掌。
她做不到忘记,更做不到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她不敢去想那天的场景,可那些画面却日日纠缠在她的梦里。
“你是局长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她三尺又何妨?”
“你已经拥有很多别人羡慕不来的东西了,就算受点委屈又能怎样?”
“她都已经跳海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真想落得个逼死同学的名声?”
原来局长的女儿,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娇纵大小姐,而是必须被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上,容不得半点差错,就连真实表达自己感受的权利都要被无情剥夺。
那天晚上,苏晴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坐车去了医院。
她在住院部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问她“找谁”,她才回过神来,轻轻地说了一句“走错了”,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只是想知道书云有没有醒,有没有睁开眼,有没有再想起过她——或者说,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杀人凶手。
但她在走廊里站了那么久,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
“我没有欠她什么。”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但她发现这好像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
几天后,苏晴回到学校。
走廊上有人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没有人问“你还好吗”,也没有人敢提“陈书云”三个字。
除了宋滨。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就停住了脚步,然后坐在她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在。”
就这一句,她便牵起了他的手。
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他,但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人。
宋滨温和、心软、重情义,是她现在唯一想握住的。
或许,她可以试着去爱他。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她一直竖着耳朵,留意着楼下文科班的动静。
当时苏局长为了自己的委屈对学校施压,把书云狼狈地赶去了那个瞧不上眼的文科班。
明明爸爸还是那个爸爸,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企图用翻书的声响来掩盖内心的空洞。
她想起那天在厕所里,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冰凉,还有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的火辣。她以为自己会恨——但她现在坐在这里,心里只有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过之后的余震。
她再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等的人。
等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可那个人还是回来了。
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毫无预兆地砸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她以为早已平息、却根本未曾消退的涟漪。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好好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跳海,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觉得是我逼死了你。
可她不能,更不敢。
她只好按捺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看着身边的那个人,像是不经意地,目光落在窗外某一个方向。
书云回来了,他听说了。
她以为那天宋滨去文科班门口找书云,只是替她传一句话。
可那天之后,宋滨看她的眼神,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想问,又不敢问——她怕听到那个答案。
“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发现宋滨正侧头看着她。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她分不清他是真的在问她,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抠着书页的一角,“我就是……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你可以去看她,她就在楼下。”
“我不会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然后愣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书云站在跑道边缘,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
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树荫下聊天,还有人悄悄溜回了班里“内卷”。
没有人叫她,也没有人看向她。她像是被空气忽略了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阳光慢慢晒到了她站的位置,她才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操场边缘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把外套的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小情侣并肩坐在操场旁边的长凳上谈天说地,看有同学抱着一叠厚厚的什么东西穿过跑道。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定住了。另一个人循着目光看去,也没再往前走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透明的、穿不过去的东西。
书云最先移开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黑的鞋尖,像是希望那两个人影只是阳光晃出的幻觉,闪一下就会自己消失。
可放缓了的脚步声还是踩着被阳光泡软的光影,朝这边靠近了。
她攥紧袖口,等着那阵脚步声绕开她。
但它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