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这已经是她记不清第多少次悄悄站在儿科病房前，隔着门板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几眼。
孩子还是那样安静地睡着，不哭不闹，像是上天体恤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故意留给她片刻的安宁。
尽管她已然疲惫不堪，但她还是站在了那个弥漫着烟酒味的偏僻巷子里。
换好工装，带好胸牌，走进包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就安然坐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肩膀也跟着抖了抖。
她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调着水温，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你刚才去医院了。”
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一种亲眼看过的笃定。
“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杨旭把烟放在桌子上，抬眼看她，“只是好奇你离开我之后，过得怎么样。”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杨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瘦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蹲下来，把毛巾铺在膝盖上，“你等一下，我去换个人来。”
“不用。”杨旭声音很平，“我点的就是你。”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泡沫，声音很淡：“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我洗脚？”
“不是。”
“那你想看什么？”
杨旭没有说话，她也没再追问，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抬头看他。
“你走吧，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
“那你想在哪儿见到我？”杨旭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她别开眼：“最好……永远别再见了。”
“是你先毁约的，不是吗？”杨旭往前倾了倾身，“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出钱救人，你就消失。”
“那是我女儿。”她攥了攥指尖，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几分。
“你养不起。”杨旭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跟着我，至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能反驳的。
“你频繁在医院门口进进出出，就不怕陈书云发现？”
她手上的动作又一次顿住了。
“她已经回学校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毛巾上擦了擦，“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你应该知道。”
“小云一直在找你。”杨旭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跟我回去，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像样的工作，帮你安顿下来。至少这样，你不用再待在这种地方。”
“不必。”她把毛巾叠好，站起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没人管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可怜我。你出钱救了我女儿，我欠你的，但我不会为了还你这笔债把自己卖回去。”
“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女儿的事呢？”
她的肩膀沉了一瞬，没有说话。
“医生说，她马上就可以出院了。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未来还需要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稳定空间。”杨旭的声音没有波澜，“而你现在的状态，给不了她。”
她把叠好的毛巾放回柜子里，没有回头：“你走吧，你点的钟满了。”
杨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她也不知道。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她蹲在原地，手还搭在木盆边沿。
水已经凉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的包间里慢慢落回平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泛着泡过水的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泡沫。
她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孩子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的孩子，不能待在人渣的手里，绝对不能。
等孩子出院了，一定想办法留在身边，哪怕再累些、苦些，只要孩子能好好长大，就什么都值得。
想到这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水倒掉，把木盆放回架子上，把毛巾叠好放回柜子里。动作很慢，很完整，不跳过任何一个步骤，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一个月。
就一个月。
她对自己说。
等攒够钱，她就带着孩子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
一双泛着银光的精致小皮鞋映入书云的眼帘，袜筒边缘镶着崭新洁白的花边，干干净净，像是刚从盒子里拆出来的。
“那边有点晒，你这儿凉快。”
说着，便坐在了她身边。
书云把膝盖往旁边挪了挪，没接话。
宋滨站在一旁，浑身上下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尴尬，只好把手插进口袋里，别开脸看着操场另一头。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书云站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站住。”
书云的脚步顿住了。
“打了人，说翻篇就翻篇？”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晴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你走以后，所有人都跟我说，‘她都跳海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好像我不计较，这件事就能过去一样。”
书云没有转身，也没有走。
“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找你事。”苏晴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我就是想问一句——你那会儿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打我那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书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苏晴：“我知道。我不后悔。”
“你跳海的那天，我害怕了。”苏晴把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怕别人说我逼死你，更怕你真的死了，我就再也搞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打我。”
书云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
“我不会道歉。”
“我知道。”
“我以后也不会跟你做朋友。”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苏晴抬起头，像是终于把一句准备很久的话说出了口：“我就是想确认，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不会只记得那天在厕所里的事。”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走了。”
经过宋滨身边的时候，她下意识牵起了他的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宋滨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书云，终究没有开口。
书云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直到它们混进远处的人群里，再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