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点点沉向蓝灰色的地平线，一高的大门缓缓开了。
书云的神色似乎平和了些，像是想通了一件困扰她很久的事。
“今天心情不错。”陈琳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语气难得不带责备。
书云像是被吓了一跳，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班主任说，今天体育课，你下楼了。”
书云警觉地抬起头：“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为你好。”
书云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对，今天太阳不错，空气也挺好。”
陈琳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耽误学习时间的。”书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我就算坐在教室里，也没什么用。”
陈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了一段，才犹豫着开口：“你和苏晴说话了？”
书云没有否认。
“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琳没有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她没有为难你吧？”
书云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会在意这种小事：“没有。”
“你晚上想吃什么？”
书云愣了一下：“都行。”
“那我看着做了。”
三轮车动起来的时候，晚风从侧面吹过，卷着路边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书云坐在后面，看着陈琳的后背，忽然就觉得，这个背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好像光是这么坐着，就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
其实今天体育课，她还挺开心的。
其实她好像也不是非要跑那么远。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苏晴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宋滨站在一旁，垂着眼，像是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宋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恩怨。”
“她刚才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
“是，我看到了。”
“我知道我现在改变不了什么，可我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苏晴攥紧拳头，急得像是要哭出来，“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有病？”
宋滨没有接话。
上课铃响了。
宋滨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先回去上课吧。”
“宋滨你回答我！”苏晴猛地抬头看他，声音也跟着拔高，“你是不是心里还有她！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喜欢过我！你是不是因为我爹才……”
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班主任从教室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身子，脚步放得很轻：“苏晴，宋滨，先进来上课吧。”
苏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班主任的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得体又恰到好处的笑：“好的老师。”
宋滨跟在她后面，坐回自己的座位，安静、疏离，和平日里没有半分区别。
但课本翻到那一页后，很久没有换过。
其实，他也不知道他与苏晴的这段关系，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个是众星捧月的掌上娇，一个是无人问津的路边草。
而这段关系的开始，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一个选择。
傍晚的风从窗户半开的缝隙里渗进来，轻轻掀动了课本的边缘。
宋滨低头看着书页，耳朵里却只有后排同学的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身旁那把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
他知道她坐下来了，也能感觉到她正在看着他的方向。
他没有转头，就像他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沉默地坐着，保留着他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他能够安全的待在自己轮廓里的状态。
但他知道，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次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但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那么想。
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
她从更衣室里出来，工装已经换好了，胸牌别在左胸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它没有歪，然后往包间的方向走去。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上了多少单了。她只数日子。
送走上一名客人后，她刚刚坐在掉漆的木凳上歇脚，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小腿肚。
包间外突然传来老板娘拔高了的声音：“二十二号，过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还是撑着膝盖站起身，朝着柜台处走去。
“找我？”
老板娘没看她，只是侧过身，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语气里带着近乎讨好的热络：“你要的，我们这里最年轻貌美的姑娘。怎么样，满意不？”
她循着目光看去，只见对面男人翘着二郎腿，锃亮的大光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拆包装的物件。然后老板娘就半推半引地带着他们进到包间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空气闷得人发慌，像是连灯光都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叫什么名字？”
她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胸前别得板正的工牌：“二十二号。”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编号，是你的名字。”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叫我二十二号就行了。”
男人笑了笑，没有追问，但目光一直黏腻腻地在她隆起的锁骨下方打转。
“老板娘说你刚来不久？”
“有一阵了。”
“那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这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针，不轻不重地触及到了她心底最怕被人碰到的地方。
“习惯什么？“她低着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地板说话。
男人撇了撇嘴，作势便要朝她靠近，却被她不露痕迹地侧身躲开。
“我只负责我分内的事，旁的，我不管。”
“你要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三百，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直接开口说这个数字。
三百——那是她干好几天才能攒下的钱。
她的目光落在桌沿那几张纸币上，没有伸手去碰，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理智做出了判断——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男人等了一会，像是觉得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很轻的声响。
她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侧的地面上，看着那双拖鞋停在她脚边。
屏住呼吸，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