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包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暗了大半。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
她没吐、没哭、没发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到皮肤发白、发皱、发疼。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她没认出那是谁。
她把工牌摘下来，攥进手心，用力到边角硌进肉里，然后松开，放进兜里，走回地下室。
她坐在床边，把那张学生证从夹层里拿出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把那行字划掉了。
一夜无眠。
她那洗得发白的枕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想起刚才在那个包间里——她拼命哭喊、挣扎，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她，哪怕只是敲一下门。
那三百块钱还放在桌沿上，她走的时候没有拿。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脑子里却反复想着那几张纸币的边缘，锋利地反着光。
她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拿——是嫌脏，还是怕拿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吞吞的，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早就没有了孩子的痕迹。可她总觉得里面还空着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以后，一直没有长回来。
她又翻了个身。
月光从地下室那扇窄小的透气窗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惨白惨白的。
她就盯着那道光，看着它从墙角一寸一寸地往墙根挪，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短，短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天边开始发灰。
她听见巷子外面有第一声鸟叫，听见有人推着板车从路上经过，听见谁家水管被拧开的声响。
天亮了。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她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那个灰蒙蒙的早晨。
她知道，她走不掉了，也不想再走了。
车水马龙的街边。
她从兜里掏出了那张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的学生证，然后轻轻松开手指，让它随意地落在了路边的垃圾桶旁。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可能拥有大好前程的人。
玻璃窗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晃眼的光，明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病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了。
“她爸爸一大早就来办了出院，接走了。”路过的护士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
那一刻，所有的力气都从她脚底抽走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问，没有冲到护士站理论，没有哭，没有尖叫。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那里，像是她每天隔着玻璃看见的那些画面，全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她去了那个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那栋让她喘不过气的居民楼下。
她那时候天天来，来得比回自己家都勤。
如今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多站一秒都像被人掐着脖子。
可为了孩子，她还是决定，迈步，上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闷闷的气味，像是老旧墙皮混着灰尘的潮气。
走到三楼那个熟悉的门口时，她停下了。
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抬手，敲了一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用力了一点。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
门开了。
杨旭站在门里，穿着居家的旧衬衫，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像是一直就在等她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孩子呢？”
杨旭侧了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厅的沙发上，孩子正躺着，裹在一床小毯子里，旁边放着一个奶瓶，还剩了大半没喝完。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抱。
“你干什么？”杨旭的声音不大，也没动手拦她，只是侧身挡了一下，把那扇门的位置占了。
“你等一下。”他眉峰轻挑，像是在质问，“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把她放哪儿？”
她的动作顿住了。
“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杨旭语气平淡，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见过，下雨天会倒灌，墙皮往下掉灰，家具都潮得长霉点，冷得跟个冰窖似的。”
“你又跟踪我？”
杨旭没搭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
“你把孩子带走，是想让她跟你一起住那儿？”他靠在门框上，语气轻飘飘的，“你要是能找到个正经去处，我让你带走她。”
“你明知道我找不到。”她咬着牙，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杨旭往屋里的方向偏了偏头：“孩子一直都在，但你要想清楚，把她接到你那去，到底是不是真的为她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忽然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好远。
她费了那么多力气活下来，拼了命地想要站直，可到头来，竟连自己的亲骨肉都护不住。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往前迈步，她知道，再说下去，她连最后那点站着的力气都会散掉。
她转身下楼了。
外面的天很蓝，小区里几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画格子。
她站在阳光下，忽然就想到邻居家那个女孩还没搬走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们住在同一栋老旧的出租屋里，门对门。她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没人愿意带她玩。有一天，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跑来她身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糖纸皱皱的，是橘子味的。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走向她。
后来她们偷偷凑在一块儿，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没过多久，那个女孩的妈妈发现了她们来往，把女孩拽回了家。她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见对面那扇门关上了。从那以后，女孩开始和其他人一样躲着她，她也不敢再上前。
再后来，她们搬走了，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
直到二高的走廊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她，可她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蹲在院子里等人来牵她的手的小女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底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洗了一夜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群孩子的笑声追着她跑了一段，然后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