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背后看着她，可一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自己的影子。
直到熟悉的霓虹灯映入眼帘，她才松了一口气，低头走着，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自己的影子。
她猛地回头——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张脸——是陈书云。
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却没有勇气主动靠近的女孩。
她不是在学校吗？
她怎么会在这儿？
书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裹着一层灰扑扑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像是跟了一路，终于在这个拐角被发现了。
“今天是周六。”对面的人先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我妈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趁她出门，自己出来透透气。”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的嗓子还哑着，说话时裹着粗粝的气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书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许念希，你怎么会来这儿？”
“别问那么多！”她猛地拔高音量，往前冲了一步想把人推开，“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难道是你该来的地方？”书云没有退，反而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张学生证，边角被垃圾桶渗出的脏水浸湿了，“你东西掉路边了。”
她的目光落在学生证上，照片里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还在笑，像是在笑她如今的不堪与狼狈。她伸手想夺过来撕了，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和你爸一样，都喜欢跟踪别人。”她别过脸，不想看书云。
书云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信息量。半晌，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他也知道你在这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希眼神闪了一下，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
突然，巷子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口哨，紧接着是一个粗哑的女声：“二十二号！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赶紧过来干活！”
书云循着声音望去——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口挂着彩色的灯串，劣质的红蓝光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胖胖的，穿着花衬衫，正朝这边张望。那人的目光落在小希身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小希整个人顿时僵住了，攥着学生证的手指骤然收紧，把那张纸片攥出了新的皱痕。然后她猛地用力，把学生从书云手里拽了过来。
“你快走吧。”她低着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听不出情绪，“就当今天没来过。”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那扇铁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像是在逃。
书云愣在原地，看着小希的背影一步步走进那片浑浊的光影里，看着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书云没有走。
她退到巷子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天色暗了下来。
那扇铁门又开了。
小希从里面出来，走得不快，脚步有点拖。
书云看见她抬手揉了一下腰，动作很小，像是某个部位在隐隐作痛；她的头发有一点乱，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没有往书云这边看，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低着头，步子机械，像个被抽走了魂的人。
书云蹲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希在二高的走廊里笑着朝她招手的样子，想起小希把校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说“这校服太丑了我不喜欢”的样子，想起小希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说“姐请你”的样子。想起后来在医院里她裹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样子。想起刚才她走进那扇铁门时，头也不回的样子。
书云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到能走了，才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挪。
风灌进领口，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被学生证边角划出的一道淡红色细痕。
她又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得把她弄出来。”
苏晴到家的时候，门口的灯亮着，餐厅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瞬——今天的味道与往日里有些不同，多了几分丰盛，像是有人在精心准备着什么。
她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蛋糕，还有一盘精致的红烧鱼，是妹妹苏雨最爱吃的。
苏雨坐在餐桌前，筷子已经攥在手里了，正笑着跟爸爸讲学校里的事。爸爸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说“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汤碗，看见苏晴回来点了点头：“回来了？快点洗手吃饭。”
苏晴“嗯”了一声，把书包靠在玄关柜子旁边，去洗手间洗手。
水声哗哗的，盖不住外面饭桌上的笑声。
她想起妈妈嘴角挂着的那一抹弧度——那是忙了一天，却心甘情愿为一个人张罗的笑。
那不是家里阿姨随手发挥的任务，而是妈妈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才端出来的。
可她自己过生日的时候，明明只是想妈妈也这样笑一次，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落得轻飘飘的。
水声停了。
外面的笑声变得更加刺耳。
她在洗手间多站了几秒，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才缓缓走了出来。
坐到餐桌前的时候，苏雨已经吃上了，正一边啃着鱼肉一边跟妈妈说下周想要一双新鞋。妈妈说“行行行，明天带你去挑”。
苏晴低头扒拉了一口饭，没说话。
爸爸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肉：“小晴，你也吃。”
“您又忘了。”她把羽绒从碗里挑出来，“我海鲜过敏。”
“哦，”爸爸愣了一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最近学习忙不忙？”
“还好。”
“你那个同桌，还坐一起吗？”
“嗯。”
“他成绩怎么样？”
“中等。”
“那你多带带人家，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苏晴“嗯”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苏雨在旁边插嘴：“姐，你同桌帅不帅？”
“吃你的饭。”妈妈笑着拍了一下苏雨的手，转头对苏晴说，“小晴，下周末你爸要出差，我陪小雨去北京参加一个活动，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刘阿姨说，别自己扛着。”
苏晴的筷子听了一下。她没抬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吃完饭的时候，苏雨把碗一推就回屋玩手机了。
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今天没让阿姨过来，你帮忙收一下碗。”
苏晴“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收了三个人的碗碟，端到厨房去洗。
水声又响起来了，她低头搓着碗沿上沾的油渍，搓了很久，可那点油却怎么也搓不掉。
后来她擦了擦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作业，还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可她不想碰。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打开相册，翻了几张，都是苏雨的照片——苏雨拿奖状、苏雨过生日、苏雨穿着一身新衣服冲镜头比耶。
她接着往下翻许久，才在一堆照片的缝隙里看到一张有些模糊的、像是好几年前拍的合照。她和苏雨站在一起，身后是爸爸妈妈，背景是某个公园。
照片里她在笑，笑得有点僵。苏雨靠在妈妈怀里，妈妈的手搭在苏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她。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自己的脸，那时候看起来比现在小很多，但那种笑容——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落下的笑容，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她把手机按灭，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轮廓模糊。
她忽然想到书云，想到那天的操场，书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过来，目光里没有闪躲也没有示弱，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书云说“我不会道歉”“我以后也不会跟你做朋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她当时觉得书云很犟，犟得不可理喻。可她现在坐在黑暗里，忽然有点羡慕书云那种不低头的劲儿。
至少她还会喊出来。
她自己连说一句“爸妈我不想当姐姐了”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