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书云回来的时候，陈琳正坐在玄关处择菜。
书云换了鞋就往上走，脚步比平时快。
陈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袖口沾了一点灰，像是蹲过什么地方；外套的下摆有一块颜色变深了，像是被什么脏水溅到过。
陈琳低下头，继续择菜。
晚饭的时候书云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划拉了两下就搁住了。
陈琳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菜往中间推了推。
书云上楼之后，陈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把碗沿擦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转着书云袖口的那片灰。
她越想越不对劲，趁书云洗澡的时候，找机会翻了一下她外套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揉过的公交小票，终点站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
她把小票放了回去，没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坐上那趟公交，到了那一站，下车，慢慢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巷口——挂着一串铺满灰尘的霓虹灯，在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里很显眼。
她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只见一扇铁门半掩着，门边的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地上有烟头，还有几块被随意丢在一旁的烂毛巾。
她已经隐约猜出了大概。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房子和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女儿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门开的时候，陈琳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但手没有动。
书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楼梯方向走。
“你站住。”
书云停下来。
“你周末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走去哪了？”
“附近转转。”
陈琳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到书云面前，没有碰她，只是站着。
“你外套兜里有张公交票根，我看见了，那趟车坐到头，附近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书云没说话。
“你去那儿干什么？”陈琳的声音压着，但已经有点发紧了，“是不是有人带你去的？谁带你去的？你很缺钱吗？是不是因为家里……”
“不是钱。”
“那你为什么去那儿？”
书云又不说话了。
陈琳看着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她们还住在老出租屋里，书云从学前班放学回来晚了，她问她去哪了，书云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她才发现书云是去找对门那个女孩玩了，那个叫小希的女孩。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以前她只要一看到书云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就跟那个女孩混在一起了”。她恨那个女孩，恨她那不检点的妈，恨她带坏书云，恨她把书云从她身边拉走。后来那个女孩“死了”，她松了一口气。再后来那个女孩又出现了，抱着孩子，脏兮兮的，站在医院天台上——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阴魂不散”。
她本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以为书云不会再去找那个人了。
可书云周末去的那条巷子，那扇铁门，袖口那片不该出现的灰……
陈琳站在那里，盯着书云低垂的发顶，想开口问“你是不是又去找许念希了”，话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怕问了之后书云会承认，更怕她会否认。
“我是怕你，”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怕你被人骗，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还小，有些路你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书云还是没说话。
陈琳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拱，但到心口的时候被她自己死死按住了。
她想起书云跳海那天晚上的月亮，想起她跪在滩涂上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想起医院走廊里护士说“家属请在抢救室外等候”的声音。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把那股火压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说：“你上楼去吧。”
书云没动。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书云这才挪开脚步，慢慢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楼下的人听见。
陈琳站在原地，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但她绝不允许有人妄图毁了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孩。
巷子里的霓虹灯白天不亮，倒是比夜里更显出那副破败模样。
陈琳挨个问遍了几家店铺的老板，终于只剩下最深处这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老板娘的脸探出来，打量了她一眼：“找人？”
“有个叫林晓的姑娘，是不是在你这儿干活？”
老板娘靠着门框，语气不耐烦：“你是她什么人？又一个来找她的。”
陈琳没有接话：“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说走就走，刚把工资结给她，我还亏着呢。”
陈琳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走了？”
老板娘嗤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身上带了病，我还想找她算账呢，人倒是跑得快。”
陈琳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问：“什么病？”
“脏病呗。”老板娘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说，“你自己想，这地方，什么人不来？她天天待在这儿，能干净到哪儿去？”
陈琳没有再问。
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巷子里与方才的光景一般无二，可有些东西在阳光下悄悄变了质。
她转身走了。
书云是在两天后知道的。
那天她坐在教室里，前桌两个女生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叫她听见：“你听说了吗？咱市二高有个女孩，之前好像出了什么事儿，被学校劝退了，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突然就被人查出来得病了。”
“什么病啊？”
“就那种病呗，还能是什么。反正脏得很，谁知道她都跟过谁。”
书云握着笔的手停下来。
她把笔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班主任在走廊里看见她，叫了一声“陈书云你去哪儿”。她没有回答，连一丝停顿也无，吓得老师连忙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拽。
书云踉跄了两步，余光正好落在顶楼走廊的拐角处——有一双躲闪的眼睛正隔着玻璃窗盯着她看。
她瞬间就明白了——一高的学生消息再灵通，如何得知二高一个被退学女孩的事情？
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家里能接触到全市学生的档案信息，只有她会无聊到把这种事拿到学校里当谈资。
下课铃响的时候，书云已经站在了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苏晴的桌子旁边。
苏晴似是料到了她会来，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书云先开口了：“是你说的？”
苏晴站起来，声音有些飘：“我只是听我爸那边的人提了一句，说那边有个女孩出事了，我想着你是从二高转过来的，应该……”
“应该什么？”书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应该让全校都知道我认识她？应该让所有人在背后议论我和我的朋友？”
苏晴的脸白了一下：“我没有……”
“你知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说的？”话说到一半，书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跟一个永远不会懂的人解释。她停了一下，声音里的火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忽然就冷下了来：“算了，你不会想听的。”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说她不是故意的，说她只是想找一个方式让书云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书云看着她，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她只是觉得——果然是这样，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你上次坐在操场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是装的。”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爸是局长，你什么消息都能拿到，你做什么都有人给你兜底。你管这叫好心？你只是想看我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苏晴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深吸几口气，脚步无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像是想退到书云够不到的地方。
“以后我的事，你少管。”书云转身走了。苏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然后慢慢坐下来，翻开书，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用力压着，可那只手还是在抖。
她低下头，前额几乎碰到书页，过了很久才把呼吸顺过来。
窗外走廊上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回来，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有人低下头假装写作业。
宋滨从后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才去哪儿了？”苏晴侧过头，压着声音问。
“上厕所。”宋滨坐稳了才回了一句。
“这么久？”苏晴看着他，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应该没人再敢把你堵在厕所了吧？”
宋滨没说话。
“刚才陈书云来了。”
“哦。”
“宋滨，你说我真的做错了吗？”
“哪儿能啊。”宋滨低头翻书，“你不会觉得她还会来打你吧？”
“可是她说我……”苏晴突然就说不下去了，“我没转来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跟她不熟。”
“你骗我。”
“没有。”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上课铃识趣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