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放学回家，书云站在玄关，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她把手放在书包带上，攥了一下，然后说：“妈，我不想上学了。”
陈琳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像是那句话落在地上之后，她得先弯腰捡起来，才能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我不想去学校了。”书云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加语气了，“我坐在教室里听不进去，我感觉……”
陈琳看着她站在门口，影子被门外的灯光拉得很长，低着头，指尖白得没有血色。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是火，是心疼，是不甘，是怕。全混在一起，她分不清。
“先别说这个，”她轻叹一口气，神色里带着几分犹豫，“你先上楼休息，明天我跟你班主任说一声，请几天假。”
“请几天假然后呢？”书云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请假回来还是那样，我……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也得撑！再坚持坚持，等考上大学一切都好了。”陈琳的声音高了一点，又被她强撑着那股劲儿压了回去，“你不能停下来，你才高二，你要是休学，那你这辈子就……”
“就什么？”书云抬起头，猛地打断她，“就毁了？就废了？还是没了指望，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陈琳没有接话，她是这么想的，但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我不是要你明天就去上学。”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你先歇一周，一周之后再说，不着急做决定，行不行？”
书云站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书云没有起来。陈琳做好早饭放在桌上，上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饭在桌上。”还是没有声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中午的时候书云自己下来吃了。她把粥碗挪到自己面前，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完，然后又上楼了。陈琳坐在客厅里，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上去，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晚上陈琳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上去。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书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燕青二高的学生证。看见陈琳进来，她没有藏，也没有动，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
陈琳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照片是书云的，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像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书云买过那套校服，但她记得她穿过，也有可能是小希穿的，记岔了。
“都转走了，还留着它做什么。”陈琳喉咙发紧，声音也跟着哑了下去。
书云没理会，只是把学生证合上，放进了枕头底下。
“苹果放桌子上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吃了再睡。”
书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陈琳转过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女孩的踪迹，而这座城市里能帮到她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尽管她心底恨之入骨，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可为了女儿能重新好起来，但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苏晴推门进家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门口的小灯开着，透出微弱的光。
“小晴回来了。”刘阿姨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先生跟我交代过了，这几天好好照顾你。”
苏晴愣了一瞬，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她们不是明天才走吗？”
“本来是这样的，但小雨非闹着要和先生一起出发，所以就提前走了。”刘阿姨搓了搓手，语气有些发虚，“她走之前还念叨着，没见上姐姐一面，让你别担心。你等会儿跟她打个视频吧。”
苏晴笑了一下，淡到几乎看不见：“算了，去就去吧。”
刘阿姨看着她，试探性地开口：“想吃什么？”
“没胃口。”
“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多少吃点。”
“不吃了。”苏晴换下鞋，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了一下嘴，继续走过去了。
卧室里很黑，但她不想开灯。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聊天的界面，对话框里只有她和宋滨之前零星的几句消息——无非是“好”“嗯”“明天见”之类最平常不过的对话。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又停，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们分手吧。”
她看着那五个字，没有立刻发出去。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
她又看了一遍，没有改，按了发送。
屏幕跳了一下，消息出去了。
她的心开始跳，很快，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指尖没有血色。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攥着手机，等了一分多钟。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像是在数时间。
然后对话框里多了一行灰色的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她撤回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那行字，像看着自己刚才扔出去的那块石头——它砸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她怕他真的答应了，而是如果他真的说“好”，她就连最后一点“至少有人不会走”的幻觉都没了。
刘阿姨在外面敲了一下门：“小晴？我给你热了杯牛奶。”
苏晴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放着吧。”
刘阿姨没再说话，脚步声走远了。牛奶杯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隔着门板她也能闻到那股温热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发那条消息之前，她最怕的是他说“好”。现在她发现自己更怕的是——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知道了。
手机屏幕暗着，她没有再拿起来。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爬了一小格，然后慢慢静止了。
宋滨坐在自己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一半，压着一支笔。旁边摆着一个没盖盖子的白色小药瓶，在台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手里拿着手机，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好几分钟——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不想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的名字弹出来。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漫长到像是一个世纪过后，他指尖动了动，缓缓打下一个“好”。
输入框里只有这一个字，他看了几秒，没有按下发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按，可能因为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分，也可能因为他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分。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大约一分钟过后，对话框里弹出一行灰字：qingsu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愣了一下。
那个“好”字还停在输入框里，像一块他刚刚放上去的石头，还没有松手，还不知道要不要落下去。
他把它删掉了。
对话框里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收到新的消息。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他回，也不知道她撤回之后有没有后悔，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掉它。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回平稳。
“滨滨，出来吃饭。”
“知道了，姥。”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经过过道，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老照片——那是他的姥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每次见他都会先笑一下再说话的小老头。
他突然顿住了。
“滨滨，怎么还不来？”小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他又愣在那张照片前，语气放缓了些，“又想你姥爷了？过几天就是你姥爷三周年的日子，真快啊……”
“他们会来吗？”宋滨缓缓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爸妈？”老太太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可别提那两个没良心的！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就连人没了都赶不回来！还记着他们干什么！”
宋滨没有再答话。
是呀，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准时出现过。生日、家长会、过年，有时候打个电话说“忙，回不来了”，有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姥姥也习惯了，姥爷还在的时候会念叨两句，后来不念叨了。他也不问了，反正问来问去都是同一个答案。
他走进客厅，在桌边坐下。米饭已经盛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是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都是热腾腾的。
他没有哭，就是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烫，然后慢慢地就看不清了。
小老太太见他低着头不吭声，把脸别过去，端着碗我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他站起来收碗，老太太按住他的手：“放下吧，我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没有争，把碗筷放在水槽边，转身往房间走，走到过道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看着墙上姥爷的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姥爷，我挺好的。”
然后他走进房间，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按亮，对话框里是那行灰字。
他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躺下。
明天他还是要去学校，还是会坐在她旁边，她还是会对他说“早上好”，他也会说“早上好”，然后他们会继续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不知道这段关系算什么，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他不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