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轻轻关上院门,走到大海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拨号键已经按出去了,但还没点“呼叫”。
她的手心是湿的。
那串号码她其实早就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记得,像一根刺埋在肉里,长在一起了,拔不出也忘不掉。
她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她心上。
她忽然希望没人接,希望对面响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打过电话了,我尽力了”。
但电话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迟疑。他大概也没想到她还会主动打给他。
陈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说了很多年要跟这个男人彻底断干净,再也不要有任何来往,可她现在坐在这里,拨通了他的电话,等着开口求他。
“是我。”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像是他也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然后他说:“我知道。”
陈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听见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好像点了一支烟。她想象得到他现在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等着看她会说什么。
“小云最近不太好。”她开口,声音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她……你知道她一直在找一个人。她放不下那个人。”
那边很安静,只有电流声沙沙地响着。
“她周末去了那种地方,”陈琳接着说,“那条巷子,你知道我在说哪条。”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我去了那条巷子。”陈琳咽了咽口水,“那里面的人说她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所以呢?”杨旭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她预想中要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陈琳抿了抿唇。她想说“所以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儿”,想说“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可她一想到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就觉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一样。
“她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杨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听不出情绪,“你当初不是巴不得她死吗?”
陈琳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是以前。”
“以前?”杨旭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是一口气没上来,“陈琳,你真是令我意外。”
“我……”陈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为了让我帮你找她?”杨旭的声音里带着她摸不透的东西。
陈琳闭了闭眼:“是。”
“求我?”
“对。”陈琳咬着牙,眼眶发烫,“我求你。”
那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跟这个人说过一个“求”字。当年他把她扫地出门的时候她没有求,后来他在学校门口闹事的时候她没有求,她带着女儿四处躲债的时候也没有求。可现在她求了,为了书云。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陈琳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杨旭说:“她不在燕青了,我查过。”
“你也在找她?”
杨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地址我发你短信。她现在在禾县,沧榆的一个县城,具体哪条路你得自己去问。”
陈琳还想说什么,但那边已经挂了。
手机屏幕跳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是禾县的地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楼上的门还关着。
她没上楼,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书云说。她只知道至少现在她在那儿,禾县,离这儿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那个女孩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天还没亮透,陈琳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她在书云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她把一张纸条压在茶几上——上面写着“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然后出门了。
长途汽车站不大,候车室里坐着零星的几个人,有的靠着行李打盹,有的低头看手机。
她买了最早一班去禾县的车票,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路灯还没熄。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房子,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想多了也理不清楚。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在禾县汽车站停下。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座椅站了一会儿才走下车。
汽车站很小,门口停着几辆三轮。她拿出手机翻到杨旭发的那个地址,念给一个开三轮的老头听。老头想了想说:“那边有点儿偏,在城西头,上车吧。”
三轮车拐了好几条巷子,越走越窄。路边的房子从五六层小楼变成了旧平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电线杆上晾着被单。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墙上贴着一张旧通告,落款处盖着沧榆市教育局的公章,日期是两三年前的。
她移开目光,没多想。
三轮车最后停在一排沿街的旧门面前,老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就那儿,那个小旅馆。”
她付了钱,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地方。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外墙贴着白瓷砖,但已经发黄发黑了。一楼是门面,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纸,勉强能看出“平安旅馆”四个字。旁边是一个小便利店,再过去是一片空地。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前台很小,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里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嗑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住店?”
“不是,”陈琳避开她的目光,“我想找个人。”
“谁呀?”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姓林,叫林晓。她是不是在你这儿干活?”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像是在打量她是什么人:“你找她干啥?”
“我……”陈琳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们的关系,“我找她有点事。”
女人把瓜子壳扔进桌上的塑料袋里,拍了拍手:“她在后头洗床单呢,你等一下。”
然后她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小林!有人找你!”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踩着拖鞋走过来的。门帘掀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陈琳看见她的时候,有一瞬没反应过来。她瘦了很多,头发扎起来,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湿着,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在水泥地上。
她抬头看见陈琳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发指的洪水猛兽。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小希先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摸到了门框边缘,像是准备随时把自己缩回去。
陈琳连忙开口:“你等一下。”
小希停住了。
陈琳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开场——“你过得好吗”“小云很想你”“你跟我回去”——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快要撑不起衣服的女孩,她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句:“你瘦了。”
小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折的树,还撑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跟她说我死了吧。”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反正她以前也以为我死了。”
“那是以前。”陈琳的声音沉下去,“以前我也以为你死了就好了。”
小希没接话。
“现在……”陈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现在她天天坐着,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就捏着她那张二高的学生证,翻来覆去地看。”
小希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眼睛垂下去。
“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要你原谅我。”陈琳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在磨她的喉咙,“你要恨我,恨着就行。但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