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见她了。”
“为什么？”
“我脏。”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怕传给她。”
陈琳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自己跑来禾县了——不是因为杨旭赶她走，是她自己走的。她查出来染病之后，怕传给孩子，也怕让别人知道，自己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不知道。”
“那孩子？”陈琳喉咙发紧，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你打算让她一辈子养在杨旭那儿？”
小希没说话。
陈琳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想把她接回来……我可以帮你。”
小希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刺到了，又很快暗了下去。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陈琳嘴里说出来的。
陈琳也没有等她回答。“你自己想清楚。”她说，“想好了，就去做。”
小希垂下眼睛，声音很轻：“那孩子……跟着杨旭，长大会恨我；跟着你……我怕她长成第二个陈书云。”
陈琳站在门口，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着。过了好几秒，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不会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希没有接话，低头站在那里，像是这三个字落在地上后，她不知道该不该弯腰捡起来。
“你自己看出来了，”陈琳的声音重新稳下来，“她现在这样，你养不了她。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光想着躲。”
小希的手指攥紧了门框边缘：“那你让我怎么办？”
陈琳迎着她的目光：“你先去治病，孩子的事……我帮你看着。”
小希抬起头看她，像是没听懂。
“我不是要抢你的孩子。”陈琳别开脸，声音有些发僵，“你治好了，想接回去就接回去。”
小希还是没有说话，像是在还在掂量那句话的重量，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嘴唇：“书云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陈琳垂下眼睛，“我没告诉她。”
小希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你走吧。”
陈琳没有再说别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放在前台的案子上。“这是我住的地方，”她说，“你治好了，就来找我。找不到我，就找小云。”
小希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那张纸条，像是看着一样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用到的东西。
陈琳转身走了。门铃响了，又安静了。
小希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写得很整齐，像是怕她看不懂。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轻轻松开，把它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最后变成了一堆很小的碎片，落进垃圾桶里。
她转身走回旅馆里面，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前台的女人嗑着瓜子，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说的什么意思？你什么病？”
“没事。”门帘里传来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她瞎说的，我没病。”
“我告诉你，你要真有啥毛病，可别想瞒着我！”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我们这儿小本经营，可担不起那责任！”
不等小希开口，女人已经拍案而起：“你之前拿不出身份证，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这就去找派出所的人问问，看你这号人到底该不该留！”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一包挂面、一袋速冻水饺、几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瓶酱油。
书云把水饺煮了，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她回到二楼的房间，把门开了一条缝，能听见楼下的动静。
天黑下来的时候，楼下很安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等门锁传动的声音，没有。
她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按亮屏幕，划到陈琳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犹豫了一会儿，又按灭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月亮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她把脸转向那道光，看着它慢慢爬到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她又煮了一碗面，然后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海面很平静。
冰箱里的菜不多了。她又等了一天。那天下午她走到路口看了看，没有人来。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拖延回到那间空房子里的时间。
第四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不是开门的声音，像是有人已经进来了一会儿，正在放东西。
她坐起来，没有立刻下楼，她先听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拖鞋，一步一步往楼下。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陈琳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她，弯着腰，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毯子里的东西，正在往沙发上放。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很怕碎的东西，然后直起身来，伸手拢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头发，像是跑了一段很远的路。
“妈。”
陈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书云看见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毯子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千言万语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句：“你回来了。”
“嗯。”陈琳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毯子边角掖了一下，声音很哑，“先放几天。”
书云没有说话。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着那团毯子。
毯子里露出半张很小的脸——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一路都在睡。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跳了。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孩子的指尖。
“她叫什么？”
陈琳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没取。”
“哦。”
书云静静地看着那张小脸。她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也知道这孩子是她的谁——所以她不会让她和她的母亲一样，也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