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滨正坐在房间里发呆。昨日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他心下骤惊,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就往门外冲。
姥姥正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一把倒了的椅子。
地上的水杯已经碎了,玻璃碴溅了一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摔的。
他蹲下去扶她:“姥,你怎么样?”
姥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宋滨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小,像是看不太懂,也像只是需要一个声音陪着她。
宋滨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你姥爷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坐在这儿。”
然后她的眼眶悄悄湿了。
宋滨看着她,心底突然掠过一丝揪心的痛——姥姥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的。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学前都要先确认她已经醒过来了,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吃过东西、有没有摔倒。他的手机里多了一个闹钟,提醒他晚上十一点去看看她有没有睡着、有没有踢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已精疲力尽,却迟迟无法入眠。那天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耳畔——“你姥爷跟我说,他在那边很孤单,我想去陪陪他。”
他怕,他太怕了,怕有一天推开房门,发现这世上唯一还爱着他的姥姥已经看不到他了。
书云在床上躺了一夜,然后被熹微的晨光叫醒了。
她下楼的时候,陈琳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动作已经不抖了。
小丫头在沙发上蹬着腿,发出一种很轻的、还没睡醒的哼唧声。
陈琳低头把魔术贴按好,直起腰,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周一了,你去不去学校?”
书云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看着她的妈妈抱着那个小孩子放在摇篮里,掖了掖毯子边角,动作很稳,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做过了无数次。
她抽了抽鼻子,攥紧衣角,像是要集齐全部的勇气:“我感觉我还去不了。”
她以为陈琳会追问,会皱眉,会扯着嗓子喊“你已经歇了一个星期了”。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摇篮里那张小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挤出了一个字:“行。”
书云没有解释,她原本准备了一些话,但她发现她不需要说了。
陈琳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打开,像是要煮粥。她背对着书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在家再待几天。”
书云“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海。
海上没有船,也没有雾。
她不知道学校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的座位是不是还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自己如果回去要面对什么。
但那些都还离她好远,不是吗?
“粥好了,过来喝点。”
“来了。”
禾县平安旅馆的门帘动了动。
老板娘回来,把一袋东西放在前台上,随口说了一句:“小林,给你带了点吃的。”
小希正低头翻着那张边角已经磨毛了的学生证,听到声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学生证合上了。
老板娘并未在意,语气自然:“隔壁老刘家的,买多了,你拿去吃。”
小希看着那盒冒着热气的包子,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变了态度,只知道自己为了省下那点微薄的工资,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她站起来,双手拿起那盒包子,指尖微微发僵。
“谢谢。”
老板娘摆摆手,语气随意:“以后好好在这儿干,亏不了你。”
“嗯。”小希点点头,慌忙别过脸,“我去洗被套。”
“不急,”老板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吃完再去吧。”
小希坐下来,指尖触到盒底的热气。她把盒子打开放在木桌上,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四个白面包子,每个都蒸得圆润饱满。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嚼着嚼着她忽然有点儿想哭,但她没有哭,只是继续吃着,把那几个包子吃完,然后把盖子合上,丢进垃圾桶。
她擦了一下嘴角,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带着包子的余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书云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都会听一会儿留下的动静——孩子有没有哭,陈琳有没有在冲奶粉。确认一切如常之后才慢慢起床、下楼。
白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陈琳忙着照顾孩子,书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点闲书,有时候帮陈琳叠衣服、收拾东西。
她发现日子在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会过得很慢,但这种慢并不让人难受,只是让人不习惯。她以前总是被事情推着走,从来没试过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有一天下午孩子睡着了,书云又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海。
波浪层层叠叠,慢慢往岸边涌,没有急着要到哪儿去。
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到一个词:“不急。”
她不知道自己想到这个的时候为什么有一种很轻的释然,像是以前一直觉得“必须往前走”的念头正在慢慢松下来,变成了“也可以停一下”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陈琳喊她吃饭,书云走过去坐下。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书云突然说了一句:“下周我去学校。”
陈琳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放回自己碗里:“行。”
日子还长,慢慢来。